第八十七章孤城血火
十一月初七,那支尾部绑着白色绢布的响箭,如同死神的请柬,在北门楼的立柱上颤抖了整整一夜,终于在晨光刺破云层时,被一只沉稳的手取下。
箭书的内容如同瘟疫般在保安城内蔓延。起初是低语,然后是惊恐的议论,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李元昊给出的期限是“一日之内”,从黎明箭书抵达,到次日同一时刻。
但这“一日”,绝非静待回复的和平一日。
就在箭书被送入军衙商议,刘怀忠最终拍案决定“死守不交人”的命令刚刚下达半个时辰,西夏大营的号角便如同沉睡巨兽苏醒的咆哮,连绵响起。
“呜——呜——呜——”
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一声接着一声,从西夏大营各个方向传来,最终汇聚成覆盖荒原的死亡交响。
紧接着,是战鼓,起初是零星几面,试探般地擂动,随即,成百上千面皮鼓、铜鼓被同时敲响。
“咚!咚!咚!咚!”
沉闷、整齐、富有节奏的鼓点,像巨人的心跳,又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雷鸣,震得保安城墙上的浮土簌簌落下,震得守军士兵的心脏跟着那节奏疯狂搏动。
“上城!全员上城!”军官嘶哑的吼声在城墙马道间回荡。
刘怀忠登上北门楼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西夏大营辕门洞开,黑色的铁流正源源不断涌出。最先出营的是轻骑兵,他们穿着轻便的皮甲,背负强弓,马鞍旁挂着箭囊和弯刀,如同灵活的狼群,在营前宽阔地带快速穿梭,清理障碍,侦察前出。
随后是重甲骑兵,李元昊麾下最精锐的“铁鹞子”。这些骑士连人带马都披着厚重的镔铁札甲或环锁铠,阳光照在打磨光亮的甲片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金属寒光。他们手持长矛或骨朵,一种沉重的钝击武器,马鞍旁悬挂着战斧和铁鞭,沉默地列队,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
更远处,步兵方阵正在移动,手持长矛和盾牌的枪盾兵在前,弓弩手在后,再往后是推着攻城器械的民夫和辅兵,云梯、壕桥、简陋的抛石机,西夏称“旋风炮”、甚至还有几辆蒙着生牛皮的攻城车正被缓缓推向阵前。
而在所有军阵的最中央,中军大纛之下,那匹通体纯黑、四蹄雪白的骏马“踏雪乌骓”格外醒目。马背上,李元昊身披银狐大氅,内罩金漆山文甲,头戴金冠,手持马鞭,正遥指保安城,向身边簇拥的党项贵族和将领们下达命令,即便隔着数百步距离,他那魁梧如山的身形、睥睨四顾的气势,依旧清晰可辨。
“他要开始了。”刘怀忠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不会等到明日。”
站在他身侧的林溪,铁面具下的目光死死锁定李元昊的身影,八年了,这个男人不仅称了帝,野心和手段也更上层楼,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泛白,胸腔里翻涌着冰冷的杀意,就是这个男人,八年前在汴京就想夺走他的可儿,如今更用全城性命相逼。
“都监,李元昊用兵,从不拘泥。”狄青沉声道,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显得有些沉闷,“他给出期限,恰恰说明他不会等待,这是攻心之计,让我们在恐惧和侥幸中度过这一日,同时完成攻击准备,末将推测,最迟午后,第一波试探攻击就会开始,而真正的杀招……”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南方向,“可能是打援。”
刘怀忠眼神一凛:“你是说,他会分兵伏击延州方向的援军?”
“极有可能。”狄青点头,“李元昊善于机动设伏,以少量精锐打击行进中的敌军,保安被困,延州范雍、庆州刘平两位将军绝不会坐视。若援军贸然前来,在野外遭遇以逸待劳的西夏铁骑,凶多吉少。”
刘怀忠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即便如此,我们也必须尝试求援,城中粮箭有限,坚守时日无多。”他转头看向林溪,“林校尉,你麾下可有擅长潜行突围的好手?需将城中危急、李元昊伏击之险,火速报于延州。”
林溪收回凝视李元昊的目光,抱拳道:“有。末将即刻安排。”
“小心行事。西夏游骑定然已封锁所有通路。”
“末将明白。”
林溪转身下城,步伐迅疾,他必须先回小院一趟,冰可还在那里,他必须确保她的安全,做好最坏的打算。
小院里,冰可已经听完了林溪简略的叙述。
她坐在床沿,双手紧紧交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屋外隐约传来的号角声、鼓声、还有城墙方向杂乱的奔跑呼喊声,像无形的绳索勒紧她的心脏。她低头看着左手腕上那个黑色手镯,裂纹密布,只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固执地闪烁,像是垂死的心跳。
陈雨涵,杜文杰,你们的机器到底是怎么了?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无声地喃喃。还有宋佳雪,你心心念念要来古代,还说要去李元昊那里吃喝玩乐,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样?真实的穿越,就是身陷孤城,面对数万大军的围困,随时可能城破人亡。
她其实对李元昊并不恨,恨不起来,他又没有真正伤害过她,在汴京时,他虽然霸道,却始终以礼相待,甚至多次流露真情,即使没有她,宋夏之间的战争也不会停止,历史既定的结果不会改变,可如今,她却成了这场战争的焦点,成了可能让全城人为之陪葬的“祸水”。
“小溪,”她抬起头,看着正在快速检查弓弩和佩刀的林溪,“我……我想做点什么。”
林溪动作一顿,转头看她,面具后的眼神复杂:“可儿,现在外面很危险,你留在屋里,锁好门,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不,我不是要出去添乱。”冰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神坚定,“我是医生,在我的时代,我是外科整形医生,我见过血,处理过伤口,知道怎么止血、清创、缝合,现在城里一定会有伤员,很多伤员。让我去帮忙,行吗?我至少能救一些人。”
林溪愣住了,他当然知道冰可“来自后世”,知道她有许多奇异的知识和技能,但“医生”、“外科”这些词,对他而言依旧陌生,他更无法想象,他的可儿,这个应该被捧在手心呵护的女子,要去面对那些断肢残臂、血肉模糊的伤兵。
“不行。”他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伤兵营……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太……太可怕了。”他想起自己见过的战场伤患,那些惨状,连久经沙场的老兵都会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