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帐中立着的女子,身量高挑,站姿并不像寻常辽夏或宋国女子那般含蓄内敛,反而有种自然而挺拔的感觉。她穿着一身样式极其奇特的棕色衣物,上衣看起来厚实蓬松,却异常轻便,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下身是紧贴腿型的深色裤子,料子光滑,显得双腿笔直修长,脚上蹬着一双黑色长筒皮靴,靴筒直至膝盖,沾了些雪泥,却更添利落。她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厚厚的羊毛编织帽,帽檐下,几缕未被完全收束的、卷曲如波浪的长发俏皮地散落下来,衬得那张脸……萧惠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
肌肤莹润如玉,在帐内火把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五官精致得如同最顶尖的画师呕心沥血之作,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疲惫,却并无多少惊惶畏惧,反而有种……好奇?打量?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最让萧惠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神态,进入这充满肃杀之气的军中大帐,面对满帐甲胄森严的辽军将领和士兵,她只是微微环视一圈,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身上,然后,嘴角竟轻轻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却仿佛能驱散帐外严寒冰雪的笑容。
那一笑,当真如雪后初霁,明月破云,让整个肃穆的大帐都仿佛亮了一亮,许多将领和亲兵都看呆了,甚至有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你就是这里的最高长官?”冰可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自然平和,没有下级对上级的敬畏,也没有俘虏对敌人的仇恨,就像……像是在问路。
萧惠定了定神,沉声道:“本将萧惠,忝为此寨都监,阁下便是张冰可张娘子?”他用了“阁下”和“娘子”的尊称,既因陛下密令,也因这女子气质实在非凡。
“是我。”冰可点点头,很坦然地承认了,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上沾着的雪末,动作随意,“这一路折腾够呛,萧将军是吧?我饿了,折腾一晚上,又冷又饿,能不能先给弄点热水喝,再弄点吃的?如果有条件的话……”她顿了顿,露出一丝带着点不好意思、却又很理直气壮的表情,“能不能搞一桶热水来?我想泡个澡,暖和暖和,实在冷得够呛,被子也要厚点的,谢谢帅哥!”
“……”
帐内一片寂静。
“谢谢……帅哥?”萧惠身后的副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表情古怪,其他将领也是一脸愕然。他们听懂了“谢谢”,但这“帅哥”是何意?是夸萧将军容貌俊美?可哪有女子,尤其还是被“请”来的女子,如此直白地夸赞陌生男子?还说得如此自然随意?还有那要热水泡澡、要厚被子的要求……虽然合情合理,但这语气……怎么听着不像请求,倒有点像……吩咐?
萧惠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毕竟城府深,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注意到,此女说话的口音用词虽与宋人官话大致相同,却总有些细微的差别,某些词听着格外新鲜。而且,她身上那种从容淡定,绝非伪装。要么是心智极其坚韧,要么……就是有所依仗,根本无惧。
“张娘子一路辛苦。”萧惠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和,“既到敝寨,自当好生款待,来人,速去准备热汤饭食,再备沐浴热水与厚实被褥,送至为张娘子准备的营帐。”
“是!”亲兵领命而去。
冰可脸上笑容更真诚了些:“多谢萧将军,你人真好。”这句“人真好”又是让帐内众人一阵侧目。
很快,亲兵引着冰可前往早已准备好的、位于中军附近一处相对独立、安静且守备森严的小院。院内有三间房,冰可被引入正房。
房内陈设简单但干净,炭盆烧得正旺,温暖如春。很快,热腾腾的奶茶、肉粥、面饼和几样小菜送了上来。紧接着,两名仆妇抬进来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开始一桶一桶地往里注入热水。
冰可眼睛都亮了,也顾不上太多礼节,对那两个仆妇也笑眯眯地说:“谢谢两位姐姐,辛苦啦!”仆妇哪受过这等客气,吓得连连摆手后退,脸都红了。
待热水备好,仆妇退下,守在门外,冰可立刻闩好门,三下五除二脱下那身已经又脏又潮的羽绒服、羊毛裤和靴子。当身体浸入温热的水中时,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啊……活过来了……”
她一边泡澡,一边大脑飞速运转,这里是辽国军营,耶律宗真的地盘,那小屁孩把我弄来,到底想干嘛?八年前说要我当宰相,现在呢?我都“失踪”八年又出现,还容颜未改,他估计更觉得我是什么“神人”了吧?想利用我?还是单纯少年时的执念作祟?或者兼而有之?
她回想起刚才在大帐中那些辽将看她的眼神,有惊艳,有好奇,有疑惑,也有警惕,萧惠此人,看着沉稳,眼神深邃,不好糊弄,但至少目前看来,他们对她没有恶意,待遇也不错。
“先吃饱喝足睡一觉再说。”冰可捞起热水泼在脸上,自言自语,“天大地大,干饭最大!保命第一!”这是她作为现代社畜和医生的基本生存哲学。
泡完澡,换上辽人准备的干净暖和的里衣和中衣,虽然样式不习惯,但料子不错,外头她还是套上了自己那件已经擦干净、晾在炭盆边烘着的棕色羽绒服,这是她的“战袍”和身份象征,不能离身,厚实的新被褥也送来了,蓬松柔软。
她坐在桌边,开始慢条斯理地吃饭,奶茶香醇,肉粥鲜美,面饼扎实,她吃得很认真,也很享受,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局面。
饭后,倦意如潮水般涌来,连续多日的紧张、焦虑、颠簸,昨夜又经历惊魂逃亡,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她检查了一下门窗都关好,然后将林溪给她的那把贴身匕首塞在枕头下,和衣钻进温暖的被窝。
几乎在头挨到枕头的瞬间,意识就开始模糊,但在沉入梦乡前,最后一个念头却是:“小溪……你现在在哪里?一定要平安……等我,还有赵祯那个小傻瓜……是不是已经快急疯了?唉,我这鱼塘里的鱼……怎么都是这种要命的品种?我只是想回来谈个恋爱而已啊……造孽啊……”
带着这无奈又自嘲的念头,冰可沉沉睡去,呼吸逐渐平稳,门外,两名辽军精锐如同铁柱般伫立,而在不远处的中军大帐,萧惠正对着地图,眉头微锁,思索着如何向上京汇报,以及如何应对可能接踵而来的麻烦,这位张娘子,平静得反常,也特别得刺眼,就像一颗突然投入平静湖面的奇石,注定要激起无法预料的波澜。
腊月十七,夜,李元昊临时行营。
暴风雪虽已减弱,但严寒依旧刺骨。临时搭建的王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弥漫其中的狂暴怒意与森冷杀机。
李元昊独自坐在虎皮铺就的主位上,面前摊开着一张简陋的西北边境地图,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并未聚焦在地图上,而是死死盯着帐内虚空某处,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毡帐,看到那被辽人劫走、消失在北方风雪中的身影。
冰可被劫!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耶律宗真那乳臭未干的小子派来的老鼠偷走了!
这一事实如同滚烫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尊严与占有欲,自十三岁起便在血火中摸爬滚打、一步步登上西夏至尊之位的李元昊,何曾受过如此羞辱?败给宋军,尚可说是战场胜负无常,但被辽国以如此诡诈方式拦截,夺走他视若禁脔、即将到手的“战利品”,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更让他狂怒的是,追击途中遭遇的那支拼死阻截的辽军小队,以及……那个阴魂不散、总在关键时刻坏他好事的戴面具宋人林溪!虽然未能追上带走冰可的那一小股辽人,但林溪的出现,让他确信宋国方面也一直在暗中行动,试图营救冰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