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宗真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着点少年式的狡黠:“好,那姐姐就慢慢想,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在这里,姐姐可以尽情做你想做的事,看你想看的书,画你想画的……地图。”他扬了扬手中那张涂改过的皮纸,语气轻松,但那份势在必得的决心,却已悄然显露。
冰可只能报以一笑,心里却警铃大作,这家伙,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比想象中难对付多了,她必须尽快想办法联系外界,至少要让小溪和赵祯知道,她没事,而且……她需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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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夜,黑水军寨以北三十里,一处荒废的鞑靼人冬营地。
林溪像一尊冰雕,一动不动地潜伏在一堵半塌的土墙阴影里,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眸,透过一个隐蔽的观察孔,死死盯着南面通往黑水军寨的驿道。
连续多日的探查与尝试均告失败,辽军的封锁严密得令人绝望,石隼那边打探到,冰可偶尔会在耶律宗真或大批亲卫陪同下,到校场短暂活动,但周围警戒层层,根本无法靠近,通过水源或物资车辆传递消息的尝试也因检查过于严格而放弃。
就在林溪几乎要绝望时,转机意外出现了,两天前,他们截获了一名从黑水军寨出来、前往附近部落传达征调皮草命令的辽军低级传令兵。经过一番“不引人注目”的审问,林溪得知一个重要信息:由于近期伤员增多,主要是宋军袭扰和训练受伤,且“仙娘”医术高超名声在外,黑水军寨决定临时征召两名懂得草药和简单包扎的部落萨满或医者入营协助,待遇从优,尤其欢迎懂得处理骨折和箭伤的。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林溪当机立断,让一名通晓契丹语、略懂医术的暗探,代号“茯苓”,伪装成附近一个小型部落的萨满弟子,凭借扎实的草药知识和一手正骨技术,顺利通过了辽军简单的考核,于今日傍晚,混入了进入黑水军寨的队伍。
“茯苓”的任务极其危险:第一,与皇城司潜伏在辽营里的暗桩取得联系,第二,确认冰可现状和具体位置,第三,寻找机会,让暗桩将一封林溪亲笔所写、以只有冰可才能看懂的现代简体字与拼音混合的密信交给她,第四,若有可能,带回冰可的只言片语或信物。
信的内容很简单,却足以让冰可安心:“安,勿忧。赵已至延州,大军在北,必救汝归。林在外,伺机接应。盼复,切切珍重。”为防万一,信中未提及任何具体计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风呼啸,卷起地面浮雪,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林溪的心悬在半空,每一刻都是煎熬,他知道,“茯苓”一旦暴露,必死无疑,而且可能连累冰可。
约莫子时前后,驿道尽头终于出现了几点晃动的火把光芒,一小队人马返回,正是日间入营的那批征召人员,林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仔细辨认,人影渐近,他看到了“茯苓”的身影,走路姿势正常,似乎没有受伤。
队伍在废营地附近短暂休息,林溪像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接近,发出约定的暗号。“茯苓”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借口解手,脱离队伍,闪入一片断壁之后。
“如何?”林溪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首领,”“茯苓”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紧张,“见到张娘子了!她很好,气色佳,居于中军大帐后独立小院,守卫极严,但她在营中可有限自由活动,常为士卒治伤,辽帝常伴其左右,态度……甚为亲密尊重。”
“信呢?”林溪最关心这个。
“信……”茯苓的声音低了下去,“未能亲手交给张娘子,她身边始终有人,辽帝或亲卫,也未能联系上暗桩,现在极其危险,但是,属下在协助处理一名骨折伤兵时,恰好张娘子前来巡查,属下趁无人注意,将蜡丸密信塞入了她随身携带的、用来装针灸针和零碎物品的那个皮质小包侧袋里!动作极快,应无人察觉,属下离开时,张娘子尚未发现。”
林溪心脏狂跳!塞进她随身小包!这比直接递交风险小,但能否被发现,全靠运气和冰可的细心!
“可留有回信或口信?”
“没有机会。但……”茯苓顿了顿,“属下离开前,张娘子似乎看了属下一眼,眼神……有些探究,属下不敢久留,即刻随队出营了。”
这就够了!林溪重重拍了下茯苓的肩膀:“做得好!立刻撤离,返回预设安全点!”
只要冰可发现那封信,她就知道,他们来了,他们没有放弃她!这比任何千军万马的威慑,更能给她力量和希望!
几乎在同一时刻,黑水军寨,冰可的小院内。
冰可正准备就寝,脱下外衣时,习惯性地整理自己那个现代带来的随身小包,她一直带着,里面有些口红旅行面霜。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侧袋一个硬硬的小球。
她疑惑地掏出来,是一个用蜂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球,比龙眼略小。谁会往她包里塞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捏开蜡壳,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近乎透明的韧性皮纸,展开,就着烛光,她看到了那几行熟悉的字迹,是小溪!只有他才会用这种她教过的、夹杂拼音的写法!
“安,勿忧。赵已至延州,大军在北,必救汝归,林在外,伺机接应,盼复,切切珍重。”
短短数语,却如同暗夜中最亮的灯塔,瞬间驱散了多日来心底的彷徨与不安,小溪在外面!赵祯到了延州,还派了大军!他们在想办法救她!
冰可紧紧攥着那张皮纸,贴在胸口,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高高扬起,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他们不会丢下她不管!
激动过后,是更深的警惕,她迅速将皮纸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连蜡壳碎屑都仔细清理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耶律宗真太聪明,一点破绽都可能带来灾难。
她躺回床上,心潮澎湃,再无睡意,小溪在哪里?怎么才能给他回信?赵祯的大军到了哪里?他们有什么计划?自己该怎么配合?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腾,但有一点无比清晰:她不是孤立无援的,她的爱人和她的“小傻瓜”皇帝,正在为了她,与两个强大的帝国对抗。
她必须更加小心,保护好自己,同时,或许……可以想办法创造一些机会?
冰可望着帐顶,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而明亮,耶律宗真,你的温柔陷阱或许舒适,但抱歉,姐心里有人了,而且,姐的“娘家人”,马上就要来接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