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浑身剧震,猛地转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下,他扶住桌案才站稳,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谁?!石隼?!他在哪里?!快!带他来见朕!不!朕过去!”
他根本不顾帝王仪态,推开试图搀扶的玄五,踉跄着就向辕门冲去,韩琦、范雍等人也闻讯从偏厅赶来,脸上俱是震惊与期待。
辕门口,景象令人心悸,两名侍卫架着一个几乎成了血人、衣衫褴褛、气息奄奄的壮汉,正是石隼!他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刀伤,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血浸透发黑,脸上身上多处擦伤冻疮,嘴唇干裂出血,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赵祯的瞬间,迸发出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灼亮光芒。
“陛……下……”石隼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石隼!别说话!先治伤!”赵祯看到他的惨状,心头大恸,急声喝道。
“不……陛下……听我说完……”石隼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最后的生命都灌注到接下来的话语中,语速极快却异常清晰,“张娘子……已被林首领救出黑水营!现藏身于……黑水营以东约二十里山林……但辽狗正大肆搜山……林首领为救娘子,肩胛中箭……伤势不轻……他们计划……向东转移……入辽国南京、西京两道交界山地暂避……请求陛下……速派精锐接应……从南线、东南线渗透……并加强佯攻……吸引辽军注意……”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赵祯心上,救出来了!冰可救出来了!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眼泪夺眶而出,但紧随而来的,是林溪重伤、被困敌境、追兵四布的严峻现实,让他的心脏又狠狠揪紧。
“好!好!石隼,你立下不世之功!”赵祯声音哽咽,紧紧握住石隼冰冷染血的手,“你放心,朕一定救他们回来!玄五!快!传最好的军医!用最好的药!务必救活石隼!”
“陛下……”石隼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极其微弱的笑容,还想说什么,却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快抬下去!全力救治!”赵祯厉声道。
侍卫们小心翼翼地将石隼抬走。赵祯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那是喜悦、后怕、心痛、决绝交织的复杂洪流。八年思念,御驾亲征,日夜悬心,终于得到了她平安的消息,却又得知她身陷更危险的逃亡之中。
韩琦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此刻不是伤感之时,张娘子虽已脱险,但情势依然危急万分。须立即部署接应!”
赵祯猛地抹去脸上泪水,再抬头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封般的决断与属于帝王的凌厉锋芒。方才的失态仿佛只是幻觉。
“韩琦,范雍,狄青,种世衡,刘平,任福!”他一口气点了所有重将的名字,“即刻随朕入内议事!玄五,封锁消息,石隼生还之事,不得外泄!”
延州行在正堂,烛火通明,将诸将凝重而肃穆的面容照得清晰。巨大的北境舆图再次铺开,但焦点已从黑水营本身,转移到了其东面广袤的山川林地。
赵祯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黑水营”以东区域:“石隼拼死带回的消息,诸位都已知晓。冰可虽已脱险,但林溪重伤,他们藏身山林,辽军搜捕在即,计划东移。朕,必须把他们平安接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不是一场攻城略地的战役,而是一场在敌国境内、山林环境中、与时间赛跑、与辽军搜捕队周旋的精密接应行动。朕称之为‘穿林’行动。朕要的,不是击溃多少辽军,而是将我们的人,一个不少地带回家!”
“陛下圣明!”众将齐声道,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此任务的特殊与艰巨。
“韩琦,”赵祯首先看向这位以缜密著称的枢密副使,“由你总筹全局,协调各方。朕要你在一个时辰内,拿出详细的接应方案!”
“臣遵旨!”韩琦领命,立刻走到地图前,快速分析,“接应成功,关键在于:第一,准确找到张娘子一行;第二,为他们开辟相对安全的转移通道和提供必要支援;第三,迷惑牵制辽军,掩护接应行动。”
他手指划过地图:“根据石隼所述方位和他们计划东移的路线,接应重点区域应放在黑水营以东、黄水(今黄河河套段)以南、辽南京道以西这片三角地带,这里山峦起伏,河谷纵横,既有藏身条件,也是辽国两司管辖的模糊地带。”
“具体部署,臣建议分四步走,四线并进:
一线:渗透接应队,立即从皇城司、边军斥候、以及狄青、种世衡麾下擅长山林作战的精锐中,挑选死士,组成三支精干接应队,每队十五至二十人。一队从麟府方向(西)渗透,一队从鄜延方向(南)渗透,一队从河东代州方向(东南)渗透。他们的任务是:不惜代价,进入预定区域,主动搜索张娘子一行,并沿途留下只有我方能识别的特殊路标和暗号。携带药品、简易担架、御寒衣物和高效干粮。若寻到人,评估情况,或就地隐藏治疗,或引导向预定撤退路线。
二线:边界接应与支援网。在宋辽边境我方一侧,从麟府到代州,选择数个隐秘地点,设立接应点。每个点配备熟悉地形的向导、医官、驮马、以及一支百人左右的快速反应骑兵。任务:接收并掩护从敌境撤回的接应队和张娘子一行,提供即时医疗和补给,并迅速将其转移至安全后方。同时,这些点也作为信息中转和物资前送基地。
三线:战略佯动与牵制,命南线任福部、河东庞籍部,自明日起,加大攻势佯动力度。任福部可进行营团规模的渡河试探性攻击,庞籍部则摆出向辽西京道侧翼迂回的姿态,目的并非真打,而是制造宋军即将从南、东南两个方向发起大规模进攻的假象,迫使耶律宗真和辽国西南路、西京道守军将注意力集中在防线正面,无力抽调更多兵力深入东面山林搜捕,甚至可能迫使其收缩部分东侧巡逻兵力。
四线:情报与误导,动用所有在辽境内的皇城司暗桩、收买的边民、商队,散播混乱信息,可传言李元昊得知冰可被救出黑水营,正分兵东进搜寻,或传言宋军精锐已潜入辽境,目标直指辽国某处重要府库或人物,真真假假,扰乱辽军判断,拖延其组织有效大规模搜山的时间。”
韩琦的方案详尽而务实,几乎考虑了所有可能,众将听得连连点头。
赵祯目光灼灼:“准!即刻执行!狄青、种世衡,你二人伤势未愈,不必亲自带队渗透,但负责遴选一线接应队员,并拟定详细的联络暗号、路标、以及应急预案!任福、刘平,许怀德你三人负责南线佯动,务必逼真,让耶律宗真感到压力!庞籍处,朕会立刻发去密旨!”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深的重量:“告诉所有参与‘穿林’行动的将士,此次任务,关乎朕最重要之人的安危,朕不要他们盲目牺牲,朕要他们运用所有的智慧、勇气和山林生存技能,将我们的同胞带回来!凡有功者,朕不吝封侯之赏!若有不幸……朕必厚恤其家,使其英灵永享祭祀!”
“臣等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众将热血沸腾,轰然应诺,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军事行动,更是灌注了官家全部情感的拯救。
“还有,”赵祯补充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若接应队找到冰可他们……也务必……确保林溪的安全,他于冰可有救命之恩,于国亦是功臣。”说出这句话,对他而言并不容易,但他必须说,为了冰可,也为了那份他不得不承认的、属于林溪的忠诚与牺牲。
军议结束,诸将火速离去布置,行在内外,瞬间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为这场特殊的“穿林”行动高速运转。一道道命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出,精锐的士卒被秘密召集,物资被快速调运,边境线上,佯攻的准备悄然进行。
赵祯独自留在堂内,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望向东北方那深沉无边的夜幕,仿佛能看见冰可在山林中跋涉的身影。
“冰可,再坚持一下……朕的人,马上就来了。”他低声自语,手中紧紧握着那块八年前在平康坊冰可和杜文杰、凯恩离开时留下的黑色手镯,仿佛这样就能传递给她力量和信念:“这一次,朕一定会护住你,谁也不能再把你从朕身边夺走。”
然而,无论是精心策划的接应行动,还是赵祯深情的期盼,都无法立刻改变黑水东山中的残酷现实,辽军的搜捕网正在收紧,林溪的伤势在寒冷和颠簸中可能恶化,而石隼拼死送出的消息,究竟能为他们争取到多少时间和机会?
夜色如墨,山林似狱,一场跨越国境、与时间赛跑、在刀尖上舞蹈的生死营救,已然拉开序幕。而冰可心中对那个为她倾尽全力的少年天子的牵挂,也在这绝境之中,悄然滋长,与对林溪深入骨髓的爱恋交织,成为支撑她走下去的又一缕微光。
同样是少年天子的耶律宗真,冰可心中只有歉意,对不起,如果有机会,我会陪你一起长大的,可现在不行,我心里已经有我的小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