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州行在内,赵祯几乎站在地图前寸步不离,玄五随时将各方汇总来的零星消息标记在地图上,尽管大部分区域仍是迷雾,但代表着三支接应队出发方向的箭头,以及边境上那几个小小的接应点标志,却让他焦灼的心有了一丝依托。
“冰可,一定要坚持住……朕的刀,已经出鞘了。”他望着东北方,低声自语,手中那块黑色的手镯被焐得温热。
二月十五,上午黑水营以东的山林。
冰可和林溪在天亮前再次进行了短暂转移,离开了那个已经暴露风险增大的山洞,深入一处更加偏僻、背靠断崖的密林深处。岩鹰和夜枭前出探路并清除痕迹,灰隼和草蛇负责殿后和布置简易预警机关。
林溪的伤势在低温环境和持续颠簸下,没有明显好转,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依靠坚强的意志支撑着,冰可寸步不离,不断观察他的状况,强迫他进食少量干粮和融化的雪水。
“首领,东南方向约三里,发现辽军搜山队,约五十人,有猎犬。”夜枭如同幽灵般返回,低声禀报,“他们行进速度不快,但在拉网式排查,方向正是我们这边。”
“西北方向也有动静,距离稍远,但人数更多。”岩鹰也从另一侧潜回,脸色凝重,“看旗号,是辽国西南路直属的精锐‘铁林军’,耶律宗真把看家部队都派出来了。”
压力陡然增大,铁林军是辽国西南路最精锐的野战部队,不仅战力强悍,而且对山林作战也不陌生,被他们盯上,处境将更加危险。
“不能硬拼,继续向东,利用地形绕开他们。”林溪果断下令,“岩鹰,你带路,选最难走但能避开猎犬嗅觉的路线,比如涉过冰溪,或者穿过那片有特殊气味的荆棘林,夜枭,你负责清除我们留下的气味和痕迹,灰隼、草蛇,掩护断后。”
一行人再次开始艰难的跋涉,林溪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在冰可和岩鹰的搀扶下,每一步都牵扯着肩伤,冷汗浸湿了内衫,冰可咬着牙,用尽力气支撑着他,心中默默祈祷石隼已经将消息送到,祈祷赵祯派出的接应队能够尽快找到他们。
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又或许是皇城司接应队散布的谣言起了作用,那支原本直扑他们藏身方向的铁林军小队,在行进到一半时,突然接到后方鹰隼传书,随后改变了方向,朝着东南偏转而去,似乎是收到了“发现宋军精锐小队活动”的误报。
而另一支带有猎犬的搜山队,在追踪到冰溪边时,猎犬因为冰冷溪水和对岸某种草蛇特意撒下的干扰气味的混合物而迷惑,失去了明确方向,在原地打转,拖延了时间。
这为冰可一行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他们趁机越过一道山脊,进入了一条更加隐蔽的、乱石嶙峋的干涸河谷,这里地形复杂,易于隐蔽,但也意味着前进速度更慢。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巨石遮蔽下短暂休息,冰可小心地为林溪检查伤口,庆幸没有感染迹象,但失血和疲惫正在消耗他的生命力,她将最后一点提神的药粉喂给他,心中焦急万分。
就在这时,在前方探路的夜枭,如同发现了什么,猛地停住,示意众人隐蔽,他仔细聆听、观察了片刻,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混杂着警惕、疑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悄悄退回,压低声音对林溪和冰可说:“首领,张娘子……前方河谷转弯处,一棵老松树的树根部位,我看到了一个标记……是,是我们皇城司内部,只有都头以上级别才知道的、最高优先级的接应暗号!刻痕很新,不超过六个时辰!”
林溪和冰可同时一震!
接应暗号?!还是最高优先级的新刻痕!
是石隼带来的援兵!他们真的来了!而且已经深入到了如此接近的位置!
希望,如同冲破乌云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冰可满是阴霾的心田,她激动地抓住林溪的手,眼中泛起泪光:“小溪!你听到了吗?是接应!赵……官家派人来了!他们找到附近了!”
林溪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血色,那是绝境中看到生路的激动,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暗号指向哪个方向?”
夜枭道:“暗号箭头指向东北,并附有简易的计数刻痕,像是表示距离……大约五里外,可能有接应点或汇合地。”
东北方向,五里,这和他们计划东移的方向大致吻合!
“走!”林溪精神一振,仿佛伤痛都减轻了几分,“沿着暗号指引的方向,加快速度!注意观察沿途还有无其他标记!岩鹰,你重点探路,避开可能的辽军巡逻路线!”
希望带来了力量,一行人重新鼓起勇气,朝着暗号指引的东北方向,在乱石河谷中加快了行进速度,冰可搀扶着林溪,感觉他的脚步似乎都稳了一些,她不时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对那个身在延州、为她调动一切的年轻皇帝,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受益,小傻瓜……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那支被调开的铁林军小队,在扑空之后,已经重新调整方向,并且与另外两支搜山队取得了联系,正从三个方向,朝着这片干涸河谷区域缓缓合围而来。
而更远处,因为宋军在边境的佯动和谣言的干扰,辽军高层的确出现了混乱和意见分歧,但耶律宗真亲自下达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死命令,依然驱动着这张搜捕的大网,执拗地收拢。
发现接应暗号的喜悦尚未平息,新的危机阴影已悄然迫近,五里的距离,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伤痕累累、后有追兵的他们而言,每一步都可能是生死之隔,而那片暗号指向的东北方,是否真的有接应的人在等待?还是另一个未知的险境?
风雪似乎又要来了,天际线处堆积起更厚重的铅云,山谷中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隐隐的血腥气,预示着接下来的路途,将更加凶险莫测,但无论如何,那偶然发现的刻痕,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给了他们继续前进的方向和渺茫却坚实的希望。穿越火线的行动,在最前线,终于出现了第一次无声的、却至关重要的接触。
风雪欲来,云层低垂,那刻在树根上的小小箭头,指引着东北方向五里外可能的生机,也牵动着延州帝王焦灼的心弦,而更近处,辽军精锐的铁林军,正从三个方向,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朝着这片干涸河谷缓缓收紧包围。生存与等待的承诺,正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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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可依偎在林溪身侧,于山洞中低语着时空流速与归家坐标的深夜,黑水军寨,那座曾经囚禁过她、如今却空空荡荡的小院,迎来了它孤寂的主人。
耶律宗真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坐在冰可睡过的床榻边缘,枕褥间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不属于这世间的清香——混合着现代洗发水和羊绒衫的气息,清冽而温暖,他伸出手,缓缓抚过她躺过的那片凹陷,指尖触到几根卷曲的长发,小心翼翼拈起,放在掌心,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