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石台面积不大,约莫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小,表面坑洼不平,布满青苔和鸟粪,但相对于下面致命的沼泽,这里无疑是天堂,岩石中央地势稍高,相对干燥,还有一个小小凹陷,里面积蓄着一些相对干净的雨水。
冰可顾不上休息,立刻指挥夜枭和草蛇收集岩石上相对干燥的苔藓和枯枝,在避风处生起一小堆宝贵的篝火。火光驱散了部分寒意和浓雾,也带来了久违的温暖和光明。
她用铜壶烧开雨水,小心地喂林溪喝下一些温水,又用烧开的水清洗了自己的手,再次为林溪检查伤口。万幸,伤口没有明显感染迹象,但失血和低温的威胁依然巨大。她将林溪挪到最靠近火堆、最干燥的位置,脱下自己已经湿透的皮袄,拧干,盖在他身上,然后紧紧抱住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
岩鹰等人也挣扎着围拢到火堆旁,烤干衣物,处理自己身上的擦伤和冻疮。草蛇拿出最后的药粉,分给大家服用,以抵御沼泽毒瘴的影响。
暂时安全了,至少,暂时摆脱了追兵,也有了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冰可抱着林溪,感受着他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心跳,望着跳动的篝火,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天的逃亡,经历了密道攀爬、山脊混战、沼泽跋涉,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如今,他们被困在这绝地中的孤岛上,前途未卜,林溪命悬一线,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在一起。
她抬起头,望向岩石外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和漆黑的沼泽。辽军和西夏军现在在哪里?他们还会追来吗?赵祯的接应队,还能找到这里吗?手腕上的手镯,何时才会有信号?她低头看着左手腕上那个黑色手镯,裂纹密布,只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固执地闪烁,保安军的那间屋子,又是否还能回去?
无数问题没有答案,但此刻,在这绝境孤岛之上,能守着心爱的人,有一堆温暖的篝火,有并肩作战、不离不弃的同伴,冰可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轻轻抚摸着林溪冰凉的脸颊,低声道:“小溪,我们到‘孤石台’了。暂时安全了,你也要加油,快点醒过来……我们说好要一起回家的。”
夜色,完全笼罩了“鬼见愁”。
孤石台上的篝火,成了这片死亡沼泽中唯一的一点微光,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仿佛在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与绝望,希望,如同这火苗,虽小,但尚未熄灭,而真正的考验和转机,或许就藏在这黑暗之后。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将整个“鬼见愁”沼泽连同孤石台一同吞噬,唯有岩石中央那簇篝火,倔强地跳跃着,成为无边黑暗与死寂中唯一的光源和热源,也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被呼啸而过的、夹杂着雪粒和沼泽寒气的夜风吹灭。
气温骤降,白日里已是酷寒,入夜后更是直逼滴水成冰的程度。篝火提供的热量有限,仅能勉强驱散贴近火焰一小圈范围内的寒意,对于孤石台的整体低温无能为力,岩石本身在寒夜中变得如同冰坨,丝丝寒气不断从身下、从背后渗透上来。
林溪的状况,在低温、失血和重伤的多重打击下,急转直下。
冰可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用自己体温和那件半干的皮袄紧紧裹住他,但他身体的温度依旧在不可遏制地流失。
原本苍白的面色泛出一种骇人的青灰色,嘴唇乌紫干裂,呼吸变得极其微弱、浅快,如同拉破的风箱,有时甚至会停顿数秒,让冰可的心也跟着停止跳动,他的脉搏也细弱游丝,几乎难以触摸。
“小溪……小溪你别吓我……”冰可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断搓揉他冰冷的手脚,哈出热气试图温暖他的口鼻,但效果微乎其微。她清楚,这是严重失血后合并低温症的危象,身体的核心温度正在快速降低,各个器官功能都在衰竭。
在现代,需要立刻进入ICU进行复温、输血、抗休克等综合抢救,可在这里,在这荒芜绝地的寒夜,她只有一堆小小的篝火,所剩无几的药品,和一颗快要破碎的心。
“张娘子,首领他……”岩鹰挣扎着坐起,他的情况也不好,失血和疲惫让他脸色蜡黄,但眼神依旧充满关切。
冰可摇了摇头,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林溪冰冷的额头上。“他很不好……失血太多,太冷了……我们需要更多的热量,需要能保温的东西,需要药……”她环顾四周,除了岩石、苔藓、枯枝和脚下无边的黑暗沼泽,一无所有。
绝望,如同这冰冷的夜色,一点点沁入骨髓。
草蛇默默地将最后一点提神驱寒的药粉倒入烧开的水中,递给冰可:“张娘子,喝点,你也需要保存体力。”他的声音嘶哑,自己也在微微发抖。
灰隼和夜枭紧紧靠在一起,汲取着彼此身上微弱的暖意,眼神警惕地望向篝火光芒边缘的黑暗。他们不仅要对抗严寒和伤势,还要防备黑暗中可能潜藏的毒虫猛兽,以及……不知何时会出现的追兵。
时间在寒冷与焦虑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是煎熬,冰可感到自己的体温也在下降,四肢开始麻木,意识有些模糊,她不能睡,不敢睡,紧紧抱着林溪,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讲述着他们相识的点点滴滴,讲述着现代世界的种种新奇,讲述着带他回去后的生活规划……仿佛只要声音不停,就能拉住他渐渐远离的生命。
“小溪,你记得吗?第一次在汴京,那天中秋节晚上见到你,你戴着面具,冷冰冰的,可你的眼睛会说话……”
“我们以后的家,要有个大阳台,种满你喜欢的花……虽然你好像只喜欢看我种……”
“孩子……我们要生三个,两个像你,一个像我……你教他们武功,我教他们读书……”
“手镯……信号一定会来的……我们一定能回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不肯放弃的执着。
岩鹰等人听着,心中既感动又酸楚。他们默默地将篝火拨得更旺一些,尽管燃料已经不多。夜枭将自己那件相对完好的皮坎肩脱下,默默盖在冰可和林溪身上。灰隼和草蛇则强撑着,轮流到岩石边缘警戒,哪怕视线所及只有一片漆黑。
这是一个与死神赛跑的寒夜,篝火的光芒,仿佛是他们生命力的象征,在绝境中微弱却顽强地燃烧,冰可的体温和话语,是她能给予林溪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温暖与支撑。
就在冰可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意识即将被寒冷和疲惫拖入黑暗时,怀中林溪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声细若蚊蚋、却如同天籁般的呻吟,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冷……可……儿……”
冰可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低头,凑近林溪的脸庞,急切地呼唤:“小溪?小溪!你醒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林溪的眼睫颤抖着,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眼神涣散无焦,但确实睁开了!他看着她,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我在!我在这里!小溪,别怕,我们都在!”冰可狂喜的泪水奔涌而出,紧紧握住他的手,“你撑住!一定要撑住!天快亮了,我们一定有办法的!”
这微弱的清醒,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虽然短暂,却给了冰可和所有人莫大的鼓舞和希望,林溪顽强的求生意志,还在!
“快!把水再热一热!喂他喝一点!”冰可急忙吩咐。
草蛇立刻将所剩不多的温水再次加热,岩鹰帮忙,小心翼翼地将温水一点点滴入林溪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