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鸦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冰可此刻的表现,冷静、果决,甚至带着一种战场指挥官的狠辣,完全不像刚刚经历丧夫之痛、几近崩溃的女子,他不再犹豫,立刻下令:“所有‘惊雷火’,准备!有火油的,浸湿布条绑在箭上!弓箭手,听我号令!
队伍在墨鸦的决断下,将所剩无几的“惊雷火”和浸染火油的箭矢,向着包围而来的野人部落最密集处倾泻而出。震耳的爆炸、冲天的火光和翻滚的浓烟,在这片相对干燥的丘陵林地边缘制造了巨大的混乱。野人生番虽然凶悍,但何曾见过这等“妖法”?不少人被炸得懵头转向,或被火焰灼伤,发出惊恐的怪叫,阵型顿时大乱。
趁此机会,墨鸦一马当先,率领还能战斗的队员组成锋矢阵型,朝着野人包围圈的薄弱处猛冲过去。岩鹰、夜枭等人死死护住抬着林溪遗体的担架和神情恍惚的冰可,紧随其后。
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亡命突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既有野人,也有突击队员和岩鹰的兄弟。
冰可被裹挟在人群中,耳边充斥着怒吼、惨叫和兵刃入肉的闷响,浓烈的血腥气几乎让她窒息。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尖叫出来,目光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墨鸦那染血的背影,以及更远处……那片似乎越来越明亮的天空——他们正在冲出“鬼见愁”边缘最后一片浓雾区!
终于,在付出了又一人阵亡、数人重伤的惨重代价后,他们硬生生从野人部落的包围中撕开了一道血口,冲出了那片死亡丘陵,眼前豁然开朗。虽然依旧是冬日萧瑟的山林景象,但空气陡然清新干燥了许多,脚下是坚实冻土,远处甚至能看到蜿蜒的、被踩踏出的道路痕迹。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老耿激动得几乎哭出来,指着西北方向,“沿着这条路往前,再有七八里,就是大宋边境了,那里常年有边军戍守!”
绝处逢生!尽管人人带伤,疲惫欲死,但希望就在眼前!七八里路,对于精疲力尽的他们而言依旧漫长,但至少有了明确的目标和相对安全的环境。
然而,墨鸦脸上却无多少喜色。他一边命令队伍尽快整理,救治重伤员,一边派出仅存的两名相对完好的斥候,向前方和来路方向哨探。“不可大意,野人可能还会追来,更要防备辽夏的游骑,此地虽近边境,但并非绝对安全。”
冰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肺叶火辣辣地疼。她下意识地抚摸手腕上的镯子,那暗红色的光点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在沼泽深处时稳定了一丝?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接近了“信号”可能强化的区域?她无从得知,但这个微小的变化,却像一剂强心针,让她那颗几乎被悲伤和绝望冻僵的心,又顽强地跳动了一下。
“小溪,我们……快到了。”她回头望向担架上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遗体,心中默念,“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就在队伍稍作整顿,准备向边境做最后冲刺时,前方探路的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地奔了回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惶恐:“头儿!前……前面!官道!好多旗帜!是……是咱们的兵马!龙旗!是官家的龙旗!”
“什么?!”墨鸦霍然起身,牵动伤口,疼得嘴角一抽,但他顾不得了,“你看清楚了?龙旗?距离多远?有多少人?”
“绝不会错!就在前方,离此地不过三四里!队伍拉得很长,前锋是精锐骑兵,打的是‘捧日’‘天武’的旗号,中军……中军明黄伞盖,龙旗招展!看样子,怕是有上万大军!”斥候的声音都在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皇帝御驾亲临边境险地,这在大宋立国以来都是极其罕见的大事!
墨鸦愣住了,陛下……竟然亲自来了?而且已经到了距离边境如此之近,从延州到此处,就算全是骑兵精锐,不惜马力,也绝非短短时间能到……除非,陛下在接到老耿消息后,几乎没有耽搁,立刻率最精锐的禁军前锋星夜兼程赶来!三个时辰,从延州到边境前沿,这几乎是骑兵极限驰骋的速度,陛下竟然……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墨鸦心头,有对陛下安危的担忧,有对这份决断的震撼,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被赋予重任的使命感,陛下不惜以身犯险,亲临前线,所为者何?答案不言而喻。
“快!打起精神!向龙旗方向前进!发信号,表明身份!”墨鸦立刻下令,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队伍重新振奋起来,搀扶着伤员,抬着林溪的遗体,向着斥候所指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前进。
当那面明黄色龙旗和华盖真的开始移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迤逦而下时,墨鸦、狄青乃至所有在场将士,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震撼,皇帝御驾,竟为迎一人而前出军阵,置于旷野。
赵祯走得很快,几乎要摆脱身后试图劝阻的韩琦、范雍,以及严密护卫的班直侍卫。金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着冷硬的光,玄色貂裘大氅在身后翻卷,但他脸上没有半分帝王巡幸的威仪,只有一种近乎仓惶的急切,和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红。
他的目光,穿越纷乱的人群,穿过斑驳的血污与泥泞,死死锁住了那个被岩鹰搀扶着、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身影。
冰可。
真的是她。
不再是八年前记忆中那个鲜活明媚、狡黠灵动的模样,眼前的她,衣衫褴褛,沾满黑绿的沼泽淤泥和暗褐的血痂,长发凌乱地粘结在一起,脸上满是污迹与泪痕,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仿佛灵魂已经飘走,只剩下一个破碎的躯壳。
可即便如此,即便狼狈如斯,也丝毫无法掩盖她那惊心动魄的美,污渍反而衬得她露出的些许肌肤有种脆弱的瓷白,被泪水冲刷过的脸庞轮廓依旧精致得无可挑剔,眉如远山,即便蹙着也带着天然的弧度,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只是此刻失了血色,微微颤抖着。那双曾经盛满星辰与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空洞、茫然,弥漫着深不见底的悲伤,却偏偏在破碎中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让人心碎欲绝的美感,仿佛一尊被狠狠摔裂却又奇迹般未曾彻底粉碎的绝世玉像,每一道裂痕都诉说着残酷的故事,反而激发出观者最原始的保护欲与痛惜。
赵祯的心,在看清她模样的那一刹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碎!八年,两千多个日夜的思念、期盼、绝望、自欺欺人……所有压抑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矜持与帝王威仪。
什么仪态,什么安危,什么旁人的目光,在这一刻统统灰飞烟灭!
“冰可!!!”
一声嘶哑到几乎破音的呼喊,带着八年积攒的所有重量,从赵祯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他不顾身后韩琦、石全等人的惊呼,更无视了四周万千将士惊愕的目光,猛地推开试图阻拦的狄青,狄青在他那几乎癫狂的眼神下,下意识松了手,像一头挣脱所有束缚的困兽,朝着冰可狂奔而去!
铠甲沉重,他却跑得踉跄而急切,几次险些被自己的步伐绊倒。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如同绝望中张开的黑色羽翼。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身影,全世界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冰可呆呆地看着那个穿着耀眼金甲、却狼狈狂奔而来的男人,看着他脸上交织的狂喜、剧痛、恐惧和失而复得的疯狂,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实质化流淌出来的、滚烫的深情与泪水。八年时光的雕刻,让他褪去了少年的最后一丝青涩,眉眼更加深邃坚毅,下颌线如刀削般清晰,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里面的情感却比八年前更加汹涌,更加……沉重。
是他,赵受益,她的……小傻瓜。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延州吗?这副铠甲……这副拼了命奔向她的样子……
就在她恍惚间,赵祯已奔至近前,带着一股凛冽的风和浓烈的、属于他的气息。他没有丝毫停顿,更没有在意她满身的血污泥泞会弄脏他华贵的甲胄和裘氅,张开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她拥入怀中!
那力道之大,几乎让冰可瞬间窒息,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响,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入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再不分离,他的脸深深埋进她脏污结块的发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冰凉的颈侧,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