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傻瓜,你怎么这么傻?”她对着虚空,仿佛赵祯就在眼前,声音带着心疼的哽咽,“万一你有什么事情,我又害了你……”
自责和担忧再次涌上,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下,不,不能再陷入这种无用的情绪漩涡,她已经害死了林溪,绝不能再让赵祯因她而涉险,她要振作起来,清醒过来,在这个手镯信号恢复、能够返回现代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好好地、清醒地活着,处理好与赵祯的关系,也……整理好自己的感情。
她爱林溪吗?
爱,那种爱是炽烈的、宿命般的,带着穿越时空也要相守的决绝,他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最初的温暖和依靠,是她黑白人生里闯入的浓墨重彩,是她想要带回现代、在亲友见证下携手一生、生儿育女的男人。他的爱纯粹、专注、深邃与忠诚,把她当成全部的世界,失去他,如同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半心脏,痛彻心扉,永难愈合。
她爱赵受益吗?
也爱,这种爱更复杂,夹杂着心疼、怜惜、欣赏,还有被他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依赖着而产生的强烈满足感和保护欲,他像个被困在黄金牢笼里的孤独脆弱的孩子,把她当成了唯一的光和氧气,他的爱,厚重如山海,带着帝王的偏执与霸道,却又在她面前卑微到尘埃里,他说她是他的命,冰可毫不怀疑,这份沉甸甸的、以江山为背景的深情,同样让她无法不动容,无法不心疼。
两份爱,都如此沉重,如此真实,一份已戛然而止,成为永恒的伤痛与未竟的承诺;一份正炽烈燃烧,等待她的回应。
冰可并非钻牛角尖的人,作为现代独立女性,更是见惯了情感纷纭的整形医生,她深知沉溺痛苦于事无补,此刻,头脑在热水的安抚和信念的重塑下,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冷静。
既然手镯信号尚未恢复,归期未定,那么她在这个时空的日子还要继续,林溪的遗愿是让她活下去,回去救他,赵祯的深情是她无法回避,也不愿再伤害的现实。
“原来……这就是双全法吗?”冰可望着手腕上那点微弱的红光,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却又释然的弧度,“不是同时拥有,而是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履行不同的承诺,承担不同的爱……”
她无法同时回应两个男人,但或许,命运给了她另一种可能:在这个时间线,珍惜眼前人,安抚赵祯八年等待的伤痛;在未来,当她逆转时间,救回林溪,在那个改变了的时间线里,与他携手未来。
这想法近乎疯狂,带着自我安慰的色彩,但对于此刻濒临崩溃又必须找到支撑点的冰可而言,却是一根救命稻草,它让她从自怨自艾和情感泥沼中挣脱出来,有了一个清晰的方向,活下去,为了林溪的遗愿,也为了不辜负赵祯的深情。
思绪理顺了对林溪的刻骨铭心和对赵祯的复杂深情,冰可原本混乱不堪的心境,如同被梳理过的丝线,渐渐有了清晰的脉络。
然而,人的感情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当那些被压抑在角落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时,冰可又忍不住苦笑起来。
李元昊。
这个名字,在宋人的语境里,是暴君、是叛贼、是西北边患的根源,范仲淹提起他时要咬牙,狄青提起他要拔刀,就连赵祯,在国书上写下“西夏元昊,暴戾无道”时,字里行间也满是冷厉的杀意。
可冰可对李元昊,却恨不起来。
她是穿越者,对“华夷之辨”没那么多执念,虽然这也是事实,在她生活的二十一世纪,西夏早已是中华民族历史的一部分,李元昊是教科书上的历史人物,而非不共戴天的仇敌,更重要的原因是,李元昊对她,是真的好,带着粗粝的、霸道的、甚至血腥的底色。他囚禁过她,在芦子关,外面烽火连天,却给她一个宁静奢华的环境,在军帐里对她用过强……那些经历,冰可无法释怀,但同样无法否认的是,在那些行为的背后,是一个不懂如何温柔、只知道用征服和占有来表达爱意的西北汉子,在用他仅会的方式,笨拙而疯狂地对她好。
他会亲自烤羊肉给她吃,他会搜罗各种新奇的小玩意送到她帐中,哪怕冰可对那些银器玉器没什么兴趣;他会因为她的一句夸奖,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咧嘴大笑;他会在她受伤时,暴跳如雷地命人砍了军医的脑袋,然后又亲自笨手笨脚地给她上药……
“你这疯子……”冰可喃喃道,想起李元昊那张粗犷、桀骜、却对她露出温柔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你对我是很好,可你的好,我真的受不起啊。”
她不是铁石心肠,李元昊的真心,她能感受到。可一个人的心只有拳头大,装了林溪,装了赵祯,已经拥挤不堪,哪里还有李元昊的位置?就算她是女海王,也没有精力再养这条史前巨鳄了。
“元昊,谢谢你。”她在心中默默说,带着真诚的歉意,“谢谢你对我好,可我……真的装不下你了,下辈子吧,下辈子你要是先遇到我,我或许会考虑一下,这辈子,算了。”
嘴角不自觉挂上一丝苦笑,这情债,真是越欠越多。
然后,是耶律宗真。
那个在15岁初遇时就眼睛亮晶晶围着她转、被叫“小屁孩”也不生气、时隔八年依然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从李元昊手里把她劫走的辽国皇帝。
那个在她面前卸下所有帝王铠甲、蹲在床前卑微祈求、流着泪说“不要骗我”的大男孩。
那个把自己贴身佩戴八年、母后所赐的玉佩毫不犹豫塞进她手里,说“你拿着它,任何时候来中京,都可以凭它直接入宫见我”的傻瓜。
冰可对他的感情,比对李元昊复杂得多,对李元昊,更多的是感激和歉疚,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霸道总裁式追求”的无奈,对耶律宗真,则是实实在在的……有些喜欢。
是的,喜欢。
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露出的羞涩笑容,那双深邃眼眸里毫不掩饰的炽热爱意,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决、在她面前却笨拙得像不会谈恋爱的少年的反差……这一切,都戳中了冰可身为颜控和情感动物的软肋,更何况,他还那么卑微。
“和小傻瓜一样的小傻瓜。”冰可用赵祯的昵称去套耶律宗真,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怜惜和无奈的柔软。
她答应他,以后有机会一定会去中京找他,说那话时,三分是真心的承诺,七分是安抚,她实在不忍心看着那个高傲的帝王在她面前哭得像被抛弃的孩子。
但如果,真的有那个机会呢?
冰可不敢确定,时空穿越不是儿戏,她连自己能不能回到现代、能不能救回林溪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又怎么敢保证能精准地回到耶律宗真的童年?但若命运真的给了她那样的机会,她想,她会去的。
不是为了兑现承诺,而是……她想见见那个小时候的宗真,想看看那个在汴京驿馆里眼睛亮晶晶的少年,想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你要好好的,以后会有很多人爱你。”
“宗真,对不起。”她轻声说,手指摩挲着怀中的苍鹰玉佩,那是他留给她的信物,此刻紧贴着心脏的位置,“我可能会食言,也可能不会,但不管怎样,谢谢你喜欢我。”
窗外夜色深沉,暖阁内香炉轻烟袅袅,冰可躺在柔软的锦被中,望着帐顶繁复精美的刺绣花纹,脑海中三个男人的身影交替浮现。
李元昊站在西北荒原的风沙里,英俊桀骜的脸上挂着难得的憨笑,手里举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冰可,尝尝!”
耶律宗真坐在黑水营的小院中,年轻英俊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地为她斟茶:“姐姐,这个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