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聚足够的勇气,才能去触碰那段记忆。
“林首领……他在西侧悬崖。”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缓慢,“李元昊派了五百擒生军死士,趁夜攀崖偷袭,林首领带着最精锐的人守在那里,那地方窄,打起来就是血肉磨盘。等我们稳住正面赶过去,天都快亮了。”
冰可屏住了呼吸。
“崖上、石头缝里……全是尸体,堆叠着,分不清是西夏人还是自己人,血……把石头都泡透了,顺着崖壁往下淌,冻成了红色的冰柱子。”狄青的描述带着一种残酷的画面感,“林首领……就坐在最高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我们,他身上的黑衣,被血浸得透透的,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面具上全是划痕和血。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看着东边……李元昊大营的方向。”
冰可的眼泪无声地流得更凶了。
“我叫他,他没应。我走过去……才发觉不对。”狄青的喉结再次滚动,声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颤抖,“他不是伤重,也不是累垮了,他是……魂好像没了,整个人空荡荡的,里面装着……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那么深的痛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不甘心的愤怒。”
“后来歇息的时候,他主动跟我说话了。”狄青复述着,尽量还原林溪当时那破碎而直白的语气,“他说:‘狄兄,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要来抢我娘子?’”
冰可猛地捂住心口,那里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说,是他先遇见您的,十三岁,在暗卫营快死的时候,是您像仙女一样出现,救了他,给他吃的,告诉他好好活着,以后会是他的娘子,他说他信了,等了这么多年,像个影子一样活着,心里就揣着这一个念头,好不容易等到您回来,以为是来接他的……结果李元昊来了,官家也来了。”
狄青的声音也哽咽了:“他问我,这世上女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抢他的?他说您是天上来的,不是这里的人,这次是来带他回家的,他哭啊……一个铁打的汉子,戴着面具,眼泪混着血往下淌,他说他拿什么去争?李元昊是狼,官家是龙,他算什么?他问我信不信,信不信您不是凡人……”
“我信。”狄青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冰可,“看到您,听到林兄这番话,我信,林兄对您……是整整二十年的念想。第一次等了十二年,汴京三个月,第二次等了八年,二十年……”
“二十年……”冰可重复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在她跳跃的时间线里,才过去九个月,这份等待被压缩、被间隔,可对林溪而言,那是贯穿了整个青春与壮年的、漫长而孤寂的守望!这份沉重到极致的爱,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也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灵魂最深处。
她终于彻底崩溃,不再压抑,放声痛哭,那哭声里充满了对自己“过客”身份的痛恨,对命运捉弄的愤怒,对林溪二十年等待的心碎,对无数逝去生命的无尽愧疚。
“我不配……我真的不配啊!”她哭喊着,像个迷路的孩子,“林溪等我二十年,小傻瓜等我八年,还有你们……死了那么多人……我就是个祸害!我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把你们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我到底做了什么孽……”
狄青看着她痛哭,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沙哑地说:“冰可姑娘,这不是您的错,世事无常,命运弄人,林兄他……甘之如饴,将士们……亦是求仁得仁。”
冰可哭了很久,仿佛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哭干,直到嗓音嘶哑,眼泪流尽,只剩下空茫的抽噎,在极致的情绪宣泄后,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明,渐渐从心底升起。
两个男人的面孔,两份沉甸甸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爱,无比清晰地并列在她心中。
林溪委屈不甘的质问,二十年守望换来的生离死别。
赵祯嘶吼着说“我的心我的魂早就跟着你了”,八年孤寂换来的失而复得。
她是不配,可这偏偏就是她的“债”,她的“命”。
那个在孤石台上萌芽的念头,此刻如同经过烈火淬炼的钢铁,变得无比清晰、坚硬:在这个时间线,珍惜眼前人,安抚赵祯八年的伤痛,在未来,逆转时间,救回林溪,在那个改变了的世界里,履行十三岁的诺言。
对,这不是选择,而是使命,是她在搅动了时空乱流后,必须承担的双重责任,荒谬吗?疯狂吗?也许是,但这是唯一能让她不辜负任何一人、不辜负那些牺牲、继续走下去的信念。
她缓缓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去脸上狼藉的泪痕,眼睛红肿,脸色惨白,但那双桃花眼中,破碎的光芒正在艰难地重新凝聚,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沉淀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狄青脸上,这张酷似她现代早逝男友的容颜,在此刻仿佛成了某种宿命的印证与慰藉,在那个时空,她留不住所爱,在这个时空,她的出现,阴差阳错地将这个原本可能按部就班成长的年轻将领,提前推上了历史的舞台中央,注定要成就一代“面涅将军”的传奇。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自语,嘴角扯起一个苦涩又了然的笑,“是我搅动了水,让你提前浮了上来……这就是宿命吧,如果没有我,或许不会有芦子关这么惨的一仗,但或许……你也不会这么快被看见。”
狄青闻言,心中巨震,他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却又觉得不可思议。
冰可深吸一口气,撑着椅子扶手,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她走到狄青面前,离得很近,狄青下意识地想要起身退避,却被她用手势止住。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上,然后,她做了一个让狄青浑身僵直、也让门外悄然伫立的赵祯瞳孔微缩的动作: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狄青的右手。
触感温热,粗糙,充满力量,也带着细微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