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赵祯背对着门站立,身体微微绷紧,里面传来的压抑哭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能想象她此刻的悲痛,理智上,他理解,甚至同情那个叫林溪的男人,感激对方用生命保护了冰可,但情感上,听着心爱的女人为另一个男人哭得如此伤心,一股尖锐的、难以启齿的嫉妒和痛苦,还是无法抑制地啃噬着他的心脏,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分散那令他几乎失控的酸涩。
不知哭了多久,冰可的情绪才渐渐平息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她看着手中柔软的睡裙,又环顾这间充满林溪气息却空荡荡的小屋,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坚定。
她低声地、喃喃自语,仿佛林溪就在面前:
“小溪,我今天过来,是来向你所在的这条时间线、这条时间流告别的。”她用上了从杜文杰、陈雨涵那里听来的、半懂不懂的术语,却觉得无比贴切,“我知道,在这个维度的历史里,你……不在了,但这不是终点,只是你走出了这条时间线。”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明亮和决绝,尽管还含着泪:
“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回到更早的时间节点,回到天圣九年,回到你二十五岁的时候,我会扭转这一切,救下你,我们下次,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再相见,我发誓,小溪,我绝不会食言!哪怕用我这一辈子,不断地穿越、寻找,我也一定要找到你,救回你!”
这话语近乎偏执,却承载着她全部的希望和誓言。
她开始收拾东西,属于林溪的个人物品少得可怜,只有几件换洗的旧军服和常服,一些私人物品,木匣和一些零碎的东西,她小心地整理好,放进那个小行李箱里,和自己的黑色羽绒服放在一起,然后,她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胡服。
她不要穿这些古人的衣服了,在这里,在这个即将告别的时刻,她要穿回属于自己的装扮。
她换上保暖的灰白色费尔岛羊毛打底毛衣,还有裤子,穿上那双新的黑色长筒雪地靴,靴筒带了一圈蓬松的羊毛,增添了几分俏皮和时尚感,然后,她套上那件黑色的极寒工装羽绒服,羽绒服是修身款,很好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胸部曲线,帽子边缘也有一圈厚厚的毛领。
最后,她将一头蓬松微卷的长发从帽子里捋出来,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背后。她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因为哭泣而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却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倔强的美。
她走到屋内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现代女子身影,黑色羽绒服,长靴,卷发,苍白的脸,红肿却清亮的眼。
她对着镜子,轻声说,仿佛林溪能听见:
“小溪,你看,我上次这样出现在你面前的,现在,我就用同样的样子,跟你在这里,这条时间线告别,记住我的样子,下一次,我还会以这样的装扮,在保安军城,在你二十五岁那年的二月或者三月,来找你,没有这八年的等待了,没有分离,没有李元昊的围城……我会找到你,我们会重新开始。”
她拎起收拾好的两个箱子,背起双肩包,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短暂幸福与永恒伤痛的小屋,毅然转身,拉开了门。
门打开的瞬间,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冰可身上。
然后,一片死寂。
赵祯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目光死死锁在冰可身上,忘记了呼吸。
眼前的冰可,与他认知中的所有女子形象彻底割裂开来,那一身奇异的、全黑的、看起来极其保暖却线条利落的“仙衣”,完全颠覆了他对服装的认知,衣服紧紧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展现出一种大胆的、毫不含蓄的女性魅力。那双长及膝盖的靴子,更是前所未见,靴筒上那圈蓬松的白毛,衬得她的小腿笔直修长。她本来就身材高挑,这双靴子更增加了她的身高,让她看起来愈发挺拔出众。
最冲击的,还是她整个人的状态,一头浓密卷曲的长发从黑色的帽子下倾泻而出,蓬松地披散在脸颊两侧和肩头,衬得那张未施粉黛、苍白而精致的脸小得惊人。因为刚哭过,眼睛红肿,鼻尖微红,眼神里还残留着浓重的悲伤和一丝决绝后的茫然。这种混合着脆弱、倔强、疏离、以及一种超越时代的独特气质的美,强烈到不真实,仿佛她不是一步步从那个简陋的小屋走出来的,而是从某个遥远的、不可知的时空裂隙中,骤然降临于此。
赵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即又疯狂擂动,巨大的惊艳过后,是更加汹涌的恐慌和患得患失,她这身打扮,如此鲜明地宣告着她不属于这里,属于那个他完全无法触及的、神奇又可怕的“未知”。
她看起来随时会像来时那样,突然消失,化作一道光,或者一阵烟,再也无处寻觅。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觉得抓不住她?是因为她心里始终装着林溪,灵魂的一部分早已随着那个男人而去?还是因为这身装扮时刻提醒着他,他们之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时空鸿沟?
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大步冲上前,一把将还在门框边有些恍惚的冰可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勒得冰可闷哼了一声。
“冰可……”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掩饰的恐惧,将脸深深埋进她带清香的卷发里,“不要……不要离开我……求你……不要穿成这样离开我……”
他语无伦次,只是反复收紧手臂,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她的存在,阻挡任何可能将她带走的无形力量。
冰可被他勒得生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剧烈的颤抖和心跳的狂乱,她瞬间明白了他巨大的恐惧从何而来,这身现代装扮,对古人视觉和心理的冲击力,远超她的预估,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赵祯内心深处关于“失去她”的最深梦魇。
她心中酸软疼痛,扔开手中的箱子,反手紧紧抱住了他,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拍抚,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小傻瓜……”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温柔坚定,“我不离开,这条时间线,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只是……只是想穿上我自己的衣服,从保安军城离开,跟过去好好告个别,仅此而已。”
赵祯的身体僵了僵,稍稍松开一点,低头看她,眼眶通红:“时间线?什么时间线?我不要懂那些……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冰可,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他听不懂那些古怪的词汇,也拒绝去理解其中可能蕴含的、关于分离的暗示,他只想抓住眼前真实的她。
“好,好,不懂就不懂。”冰可踮起脚,在他紧抿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冰凉柔软的触感奇迹般地安抚了他一些,“我们回家,回延州,回汴京,哪里都好,只要你在我身边。”
赵祯这才仿佛找回一丝力气,但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分毫,他示意岩鹰等人拿起箱子和背包。
当冰可被赵祯半护在怀里,牵着手走出小院时,等候在外的墨鸦、夜枭等人,以及更外围负责警戒的士兵们,尽管训练有素,眼中也无可避免地露出了极度的震惊和愕然。
他们中不少人去年在城头或城内见过冰可,知道这位娘子容貌绝色,来历神秘。也见过这身全黑利落的奇异装束,这双长得出奇、衬得她双腿笔直修长的靴子,这披散卷曲、毫不拘束的长发,以及她脸上那种混合着悲伤与疏离的神情……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框架。美,当然是惊世骇俗的美,但这美带着一种强烈的侵略性和陌生感,仿佛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和世界。
一些曾参与守城、见过李元昊在城下对她狂热表白的士兵,此刻似乎隐隐明白了,为何西夏帝王、甚至辽国皇帝都会对她如此执着,她身上有种东西,是这片土地上任何女子都没有的,那不仅仅是一张完美的脸,更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截然不同的气质和存在方式。而自家官家对她的痴迷与紧张,也在此刻有了更直观的注脚,这样的女子,的确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也会让人产生深深的不安,仿佛她本就不该属于凡尘,随时会羽化登仙,或者……归于来处。
街道早已被清场戒严,但两旁的士兵依旧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那个被皇帝紧紧牵着、一身奇装异服却美得令人窒息的女子,震惊、好奇、敬畏、恍然……种种情绪在沉默的队伍中无声流淌。
冰可对周围的注视有所察觉,但她没有在意,她的心情依旧沉浸在告别林溪旧居的悲伤与释然中,也分神安抚着身边赵祯紧绷的情绪,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用行动告诉他:我在。
傍晚,残阳如血,将保安军城和城外无垠的黄土戈壁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寒风比白日凛冽了些,卷起地上的细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