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洛汴通途
庞大的御驾队伍如同一条缓慢移动的钢铁洪流,自潼关东出崤山,终于驶入了广袤平坦的伊洛平原。视野骤然开阔,沃野千里,麦浪接天。四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刚刚灌浆的麦穗上,泛起一片温润的绿金色光芒。
官道宽阔如砥,足以容纳八驾并行,路旁新栽的杨柳垂下嫩绿的丝绦,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精心修砌的灌溉沟渠纵横交错,清澈的水流潺潺不息,滋养着这片自古以来的膏腴之地。
两万禁军行进在这坦途上,步伐终于可以迈得开些,骑兵两翼舒展,马蹄声不再像在峡谷中那般闷雷滚滚,而是变得清脆有力,步兵方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夯实的路面上,发出沉稳的“沙沙”声,配合着甲叶摩擦的细响,自成一种威严的韵律。
旌旗蔽空,枪戟如林,阳光在打磨光亮的盔甲和兵器上跳跃,反射出大片令人不敢直视的寒光。队伍依旧绵延十数里,但在这无垠的平原上,不再显得局促,反而有种龙归大海的舒展与赫赫威仪。
沿途的百姓早已得到官府通告,知道这是圣驾回銮,不同于西北边地百姓见到大军时的敬畏与紧张,这里的农人似乎对“王师”过境习以为常,毕竟地处京畿附近,又是东西通衢,平日里官员、军队往来本就频繁,他们大多放下手中的农活,携家带口,聚集在官道两侧稍远的田埂、土坡上,或跪或立,伸长了脖子张望。
孩童们兴奋地指着那些高头大马和鲜明的旗帜,被大人轻声呵斥着按下来磕头,一些胆大的后生,则踮着脚,试图看清御辇的模样,更对传说中随驾的那位“仙姿玉色”的张娘子充满无限好奇。
冰可坐在平稳行进的玉辂中,透过浅杏色的纱帘,静静望着窗外这“万民瞻仰”的景象,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百姓脸上的表情:有对皇权的天然敬畏,有对盛大仪仗的好奇惊叹,也有一种朴素的、看到“自己这边”强大军队的安全感,当然,她也瞥见几个老农望着被无数马蹄和车轮碾过、变得泥泞不堪的田边小路,以及几处被不小心踩倒的麦垄,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嘴里喃喃着什么,但很快就被身旁里正的安抚或周围人群的喧嚣所掩盖。
“这么多人马,走这一趟,对田边地头的损耗恐怕不小。”冰可转过头,对陪坐在侧的秦尚宫低声说,车厢宽敞,除了她们两人,只有角落一名垂首侍立的小宫女。
秦尚宫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娘子心细,御驾经行,依制需用大道,难免波及道旁,不过朝廷历来有则例,凡銮驾所过,损及民田青苗、道路、沟渠者,由地方官府据实勘察,或予银钱补偿,或酌免该户当年部分税赋,此番官家离京前便已严旨申饬,务令沿途州县妥善办理,不得推诿拖延。”
冰可点点头,没再多说,她知道制度和执行之间总有差距,但至少赵祯想到了,也下令了,这一路上,她亲眼见过他如何反复叮嘱随行将领约束部下,也见过石全暗中派人去查访地方供应有无强征,他已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力减少这“天威巡幸”对普通百姓生活的干扰。
队伍每日依旧行进四五十里,未时前后便择地扎营,在平原地区,选择余地大了许多,多靠近河流或大型村落,取水方便,地势开阔,每当傍晚,冰可被允许在严密护卫下,骑着那匹温顺的白色小母马“雪团”,与同样骑马的赵祯在营地外围缓辔而行,落日熔金,将连绵的军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炊烟数百道,笔直或袅娜地升上渐暗的天空,空气中混合着煮饭、烤肉、马匹和青草的气息。
士兵们以哨队为单位聚在营火边吃饭、擦拭兵器、低声交谈,偶尔有悠扬的羌笛或浑厚的家乡小调传来,很快又淹没在巡夜队伍整齐的脚步声和刁斗声中。
赵祯往往会在这种时候,与随行的几位禁军高级将领边走边谈,问得很细:士卒走了一天累不累?鞋袜可有破损?伙食是否足额、热乎?营地里有无蚊虫滋扰?病号是否得到及时照料?马匹的草料豆料是否充足?将领们一一回答,赵祯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或提出疑问。
冰可跟在他侧后方,听着这些琐碎却关乎两万人基本生存的细节,对“统领大军”这四个字有了更具体的认知,它不仅仅是发号施令,更是无数细微之处的关怀与掌控。
这一日,队伍在临近洛阳的一处宽阔河滩地扎营,黄河的一条支流在这里变得平缓,水面宽阔,倒映着漫天绚烂的晚霞,远处,洛阳城郭的轮廓在暮霭中如同蹲伏的巨兽,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冰可和赵祯并骑立在一处略高的草坡上,望着眼前铺到天边的营火,与远处古都的剪影。
“洛阳快到了。”冰可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和营地的烟火味,“感觉走了好久好久,从冰天雪地走到春暖花开,从荒山野岭走到这大平原……像过了几个季节,又像做了一场很长很真实的梦。”
“累吗?”赵祯侧过头看她,夕阳的余晖给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连日奔波的疲惫在他眉宇间留下了浅浅的痕迹,但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却温和而专注。
“不累,”冰可摇摇头,对他绽开一个笑容,“就是觉得……特别充实,好像把书本上的‘大宋’,一下子变成了可以触摸、可以闻、可以感受的活生生的世界,而且……”她笑意加深,眼睛弯成月牙,“是跟你一起探索这个世界,我的专属导游兼保镖兼男朋友,全程服务五星好评!”她又用上了那些亲昵又跳脱的现代词汇。
赵祯早已习惯她这些说法,闻言不禁莞尔,心中暖意融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段漫长的归途,渐渐远离了边塞的血火硝烟和那些沉重的生死记忆,行走在帝国相对安宁富庶的内地,亲眼目睹山川形胜与真实的民生百态,冰可的心境在一点点打开。她眼中重新焕发出的灵动光彩,那不时流露的狡黠笑容,偶尔蹦出的新奇念头和词汇,都越来越像八年前在汴京初遇时,那个仿佛带着光闯进他灰暗世界的、明媚鲜活的女子,这让他感到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欣慰,仿佛长久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下。
“能陪你‘探索’,是我的幸运。”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马鞍上的手,指尖传来她微凉的皮肤和温暖的触感,“洛阳是千年古都,牡丹尤其有名,现在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明天进了城,安顿下来,我陪你去好好赏花,好不好?”
“真的?太好了!”冰可的眼睛瞬间亮得像落进了星星,“我早就听过‘洛阳牡丹甲天下’!我们那儿也有牡丹园,但总说少了洛阳本土的这种‘国色’风骨和香气,这次一定要看个够,闻个饱!”她兴奋地计划起来,手指不自觉地在赵祯掌心划动,“还要去龙门看大佛,去白马寺感受古刹幽静……对了对了,洛阳水席是不是也很有名?有什么特色小吃吗?”
看着她雀跃如孩童的样子,赵祯脸上的笑意更深,连日处理军政事务的疲惫仿佛被这笑容冲刷掉不少。“都有,都带你去。”他纵容地应着,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在耐心地答应心上人所有游玩的心愿,“水席可以尝尝,小吃更是不少,保管让你这个‘探索者’满意。”
两人并辔立在暮色渐浓的晚风里,身后是苍茫的平原与连绵的军营灯火,前方是千年帝都沉默而巨大的轮廓。
风拂过,带来营地的声响和远处洛阳模糊的市声,这一刻,銮驾的威严、军队的肃杀、奏章的重压,似乎都暂时退到了遥远的背景里,只剩下彼此指尖相扣的温暖,和心中对明日共同的、简单的期待。
次日清晨,銮驾在庄严的仪仗和两万禁军扈从下,抵达西京洛阳。
这座曾为十三朝古都的城池,虽在政治中心地位上已让位于汴梁,但其深厚的历史底蕴、磅礴的城市规模、鼎盛的文化气息,依旧令人震撼,城墙巍峨高耸,城楼飞檐斗拱,护城河波光粼粼。河南府知府、西京留守司官员及本地有头脸的士绅耆老,早已身着盛装,出郭十里,依最隆重的礼节迎驾,卤簿仪仗与禁军军阵相映,鼓乐喧天,旗帜如云,将“天子回銮”的威仪展现得淋漓尽致。
由于洛阳城内有现成的皇家行宫,北宋西京宫城规模虽不及汴京,但规制完备,殿宇园林俱全,且城外洛水北岸有足够空旷之地,赵祯下令,两万禁军主力于城外择地扎营,自己仅率部分精锐亲军、中枢随行官员及内侍人员入驻行宫,行宫位于洛阳城西北隅,占地广阔,殿阁亭台掩映在古树繁花之间,时值暮春,宫内多处园林的牡丹正值盛花期,一进宫门,便能闻到那馥郁而不甜腻、雍容大气的花香。
冰可几乎是一安顿下来,就按捺不住了,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绣缠枝杏花的春衫配同色长裙,头发简单绾了个堕马髻,簪了支珍珠小簪,便拉着秦尚宫和两个宫女,循着花香,迫不及待地扑向了最近的一处牡丹园。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种极致的、富有生命力的绚烂,姚黄、魏紫、赵粉、豆绿、二乔、青龙卧墨池、酒醉杨妃、首案红……无数她听过或没听过的名品,在这里争奇斗艳。花朵大如海碗,花瓣层层叠叠,有的丰满如绣球,有的飘逸如流云。颜色更是穷尽想象:正红、玫红、粉紫、莹白、淡绿、鹅黄,甚至有罕见的墨紫色和复色品种。它们在阳光下舒展着,色泽饱满纯正,仿佛将整个春天的精华都凝聚在了这一片花海之中,香气并不霸道,却无处不在,清雅馥郁,沁人心脾。
“太美了……”冰可喃喃道,眼睛都不够用了,她小心地走近一丛名为“青龙卧墨池”的珍品,那花瓣是深紫近黑,中心却又透出隐隐的丝绒光泽,真的宛如青龙蛰伏于墨池,神秘而高贵,她忍不住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冰凉光滑的花瓣。
“别碰掉了花粉!”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冰可回头,见赵祯不知何时也过来了,他已褪去了朝会的正式袍服,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澜衫,玉簪束发,显得清雅闲适,正含笑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