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耶律宗真,同样是一国之君,雄踞北疆,带甲数十万!他也能给她施展才华的天地,甚至能给她比赵祯那里更自由、更少拘束的空间!辽国制度不如宋国繁复,他若真心想用她,阻力未必比宋国大!只要她愿意……
想到“愿意”二字,耶律宗真心头一阵刺痛。年初黑水营的分别,她心里,装着赵祯,或许还有那个已经死去的暗卫林溪。那他耶律宗真呢?九年的念念不忘,年初的千里奔赴,强势的占有与之后的妥协放手……在她心里,究竟算是什么?一段略显荒谬的插曲?一个年轻帝王的任性?
强烈的挫败感与依旧炽热的渴望在他心中激烈交战。耶律宗真的眼神变得幽深,他知道,李元昊那边定然也得到了类似消息,以李元昊的性格和那份同样炽烈的执念,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宋夏之间,大战将起,几乎已成定局这对大辽,是机遇,也是挑战。
他该怎么做?坐山观虎斗,伺机牟利?这是最符合国家利益的理性选择,可一想到冰可身处即将爆发战火的宋国,可能再次陷入危险,他的心就揪紧了,更让他无法平静的是,若赵祯在此战中失利甚至……那冰可的处境会如何?李元昊会如何对待她?
一个疯狂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如果他趁宋夏交战之际,陈兵边境,施加压力,甚至……提出某些“条件”?比如,以“调停”或“保障”为名,要求宋国交出冰可?赵祯在内外交困下,是否会妥协?这个念头让他血液微微发热,但旋即又被理智压了下去,此举风险太大,且极易引火烧身,将辽国也拖入全面战争,朝中重臣绝不会同意。
可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吗?看着她在赵祯身边,帮助他的敌人,也许还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对付大辽的智慧?看着她可能再次落入李元昊那个疯子手中?
“冰可……”耶律宗真闭上眼,将画像紧紧按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缩短那数千里的距离,“我该拿你怎么办?”
黑水军寨那两夜的缠绵与剖白,如同梦境般短暂而炽烈,冰可最终还是离开了,被赵祯派人掳走了!但他把那份念想,深深地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耶律宗真自黑水营返回后,便一直坐镇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古赤峰宁城)。这座辽代中京,是圣宗耶律隆绪时期修建的陪都,城郭宏伟,宫室壮丽,是辽国南面的政治中心,也是控扼奚、契丹、汉人杂居之地的战略要冲。
御书房内依旧亮着灯火,耶律宗真遣退了所有侍从,独坐于案前,案上摊着一幅舆图,标注着宋夏边境的兵力部署和最新战况,李元昊的大军已开始向延州方向移动,宋军也在加紧布防,大战一触即发。
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舆图上,他的思绪飘回了黑水营那个最后的夜晚。
她答应过他的。
“我答应你,办完事,一定来中京找你,到时候你可不能嫌弃我比你大哦。”
“不骗你,我说到做到,等我办完事,一定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不是敷衍,不是客套。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真诚,尽管那份真诚里,也掺杂着他读不懂的复杂。
可她说的事,是什么事?
她说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来自一千多年以后,她说她是因为一扇“门”偶然来到这里的,迟早要回去,她说她要去接一个人,还有一些承诺要兑现。
这些话,他至今未能完全理解,一千多年以后?那是多久远?那扇“门”又是什么?神仙的法器吗?她果真是天上的仙子吗?
最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是她最后的那一句:“但是,我答应你,如果我有机会……我一定会在你小的时候,就来找你,陪你一起长大。”
回到他小的时候?陪他一起长大?
这是什么意思?耶律宗真闭上眼,试图去想象那个画面,如果……如果真的能回到过去,回到他还很小的时候,回到那个还没有被皇位、权谋、尔虞我诈包裹的童年……那时的他,是什么样的?
他记得五岁那年,父皇还是太子,他自己也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小王子,母亲萧耨斤,后为仁懿皇后,虽然严厉,但偶尔也会温柔地抱着他,父皇会带他去打猎,教他骑马射箭,会在草原的星空下,给他讲契丹先祖的英雄故事。
可是后来……
十岁那年,祖父圣宗皇帝驾崩,父皇登基,宫廷风云突变,母亲与皇太妃萧菩萨哥的权力斗争愈演愈烈。
他被迫过早地见识了人性的贪婪与残酷,学会了在刀尖上行走,在谎言中分辨真相。
十六岁,父皇驾崩,他仓促即位,面对的是一群虎视眈眈的宗室亲王和手握重权的朝廷重臣。
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那些年,他有多孤独。
父皇在世时,忙于政务,少有时间陪他,母亲后来成了太后,却更热衷于权力,对他的关怀越来越少,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臣子、侍卫、太监,要么敬畏他的身份,要么图谋他的恩宠,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需要关怀、需要陪伴的孩子来看待。
直到十五岁那年,他去了汴京,直到遇见了她。
张冰可,那个笑着叫他“小屁孩”、揉乱他头发、毫不在意他身份的女人,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辽国太子”、不是一个“未来的皇帝”,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
如果……如果他小时候就能遇见她呢?
耶律宗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如果她真的能回到他的童年,陪他一起长大……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会在他被母后责罚时,偷偷给他塞糖果;会在他被太傅逼着背书背到头疼时,讲那些他闻所未闻的有趣故事给他听;会在他第一次骑马摔下来时,笑着拍掉他身上的尘土,说“没关系,下次就好了”;会在他为政事烦恼时,用那些奇奇怪怪却又一针见血的话语,帮他打开新的思路……
她说过,她那个时代,有“相机”,咔嚓一下就能留住影像;有“手机”,隔着千里万里也能说话;有“飞机”,能在天上飞,日行万里;还有“医院”,能给人换器官……
虽然大部分他都没听懂,但她的眼睛在说起这些东西时,总是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
如果能和她一起长大……耶律宗真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星河璀璨,银河格外清晰,如一条发光的缎带横亘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