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事宜稍定,另一件让赵祯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官员“借支”,所谓借支,即官员因公务或特殊情况,提前从官府借取钱物,事后核销,这本是常事,但近年来,借支泛滥,许多官员以各种名目大量借支,拖延不还,或虚报冒领,导致国库和各地官库大量钱财被占用,账面混乱,亏空严重,三司使程琳已多次上奏,请求严查整顿。
赵祯拿着程琳的奏章,对冰可苦笑道:“又是借支,年年查,年年有,如同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罚也罚了,催也催了,总有人铤而走险,或拖赖不还,牵涉官员众多,法不责众,着实棘手。”
冰可好奇地问:“他们借了钱,都干什么用了?为什么不还?”
“用途五花八门。”赵祯道,“有确实因公务垫付,核销缓慢的;有家中婚丧嫁娶、一时周转不灵的;更多的,则是挥霍享乐,或钻空子将公款挪作私用,甚至借贷生息,至于不还,有的是真还不起,有的是心存侥幸,觉得朝廷不会为了这点钱严惩官员,还有的则是上下勾结,账目做平,无从追查。”
冰可听明白了,这就是古代的“公款挪用”和“坏账”问题嘛!现代企业财务管理中,对付这种问题,通常有几板斧:严格的预算制度、清晰的报销流程、有力的审计监督、以及严厉的问责机制。
“我觉得,光靠事后查和催,治标不治本。”冰可说道,“得从‘借’这个源头管起来,为什么他们能那么容易借到钱?有没有一个‘额度’和‘审批’门槛?”
赵祯解释:“各有定例,按品级、职务,有一定额度,但执行起来,往往把关不严,或人情难却。”
“那能不能把‘借支’变成‘预支’?”冰可尝试引入“预算”概念,“就是,各部门、各官员,根据下一阶段比如下个季度或下半年可能需要的公务花费,提前做一个‘花钱计划’,报上去审批,朝廷根据计划和实际情况,核定一个‘预支额度’。在这个额度内,官员可以按计划、凭单据预支款项,用于计划内的公务。超出计划的、计划外的紧急支出,需要特别申请,严格审批,每一笔预支,都要有明确的用途说明和预计核销时间,到了时间,必须拿合规的单据回来核销,多退少补,同时申请下一期的额度。”
她努力说得简单:“这样一来,花钱有了计划,不是想借就借,额度是公开透明的,超了就要特别说明,每笔钱花在哪里,什么时候该‘回来’,都有预期,朝廷也能大致知道未来一段时间要流出多少钱,提前有个准备。”
赵祯听得非常认真:“预先计划,额度管理,凭据核销……此议甚善!可称之为‘计划支用’或‘额内预支’。然则,如何制定计划?各地情况不同,需求各异。”
“所以需要下面报计划上来啊。”冰可说,“让各州县、各部门自己先盘算,下一阶段要干哪些公务,大概需要多少钱粮,朝廷根据往年的经验、当年的财政情况、以及这项公务的必要性,来审核批准他们的计划,这不也是了解下情、加强控制的一个好办法吗?总比等他们花了钱,甚至借了钱,再来报账要主动得多。”
赵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不仅仅是解决借支问题,更是将模糊的、被动的财政支出管理,转向清晰的、主动的规划控制。虽然操作起来肯定复杂,但方向无疑是进步的。
“还有,”冰可补充,“对于那些历史遗留的旧账、坏账,也不能一味拖延,可以来一次‘集中清理’。规定一个期限,让所有有借支未还的官员,主动说明情况,制定还款计划,态度好的、确实困难的,可以分期减免,恶意拖欠、查实挪用的,严惩不贷,并张榜公布,以儆效尤,同时,设立新的、更严格的借支制度,宣布旧办法废止。这叫‘新旧划断’。”
“新旧划断……集中清理……”赵祯喃喃道,眼中光芒闪动,冰可总能给他提供一套相对完整的、包含目标和步骤的思路框架。
“此事亦需慎重,不可操切。”赵祯压下立刻推行的冲动,“我可先令三司选择一两个衙门或路份,试行此‘计划支用’与‘集中清理’之法,观其成效,再议推广。”
冰可点头赞同:“试点最好,稳妥。”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祯愈发忙碌,他既要密切关注西北愈发紧张的局势,根据冰可的后勤思路与枢密院大臣反复推敲细节;又要着手推动“借支”难题的改革试点,与三司使程琳等人密议方案。冰可则成了他最好的“思维打磨石”和“减压阀”。许多在朝臣面前需要维持帝王威仪、难以尽言的想法和困惑,他都可以在冰可这里毫无保留地讨论、修正。
冰可那些来自现代的、碎片化的管理知识和思维方式,经过他的消化和与实际情况的结合,往往能转化出切实可行的政策萌芽。
这一晚,赵祯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试点衙门选择的奏章,已是深夜,他回到寝殿,冰可已蜷在床内侧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他的一件旧衣,她说是习惯了有他的味道,烛光下,她的睡颜恬静,卷发如云铺散在枕上。
赵祯轻轻躺下,将她连人带衣拥入怀中,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充实与庆幸,他的可儿,不仅是他的挚爱,更仿佛是上天赐予他的一份特殊礼物,在他最需要智慧和力量的时候,来到他身边,以她独特的方式,给予他支持与启发。
他想起白日里,程琳在私下奏对时,对即将试点的“计划支用”之策赞不绝口,称其“思虑周详,深得理财之要”,并疑惑官家何以突然有此妙想,赵祯只是微笑不语,心中却道:若无冰可,焉有此策?
他又想到西北,最新的密报显示,种世衡、狄青等将领对中枢新下发的那套后勤保障细则反应积极,尤其对“标准补给包”和加强监察的措施表示欢迎,认为若能落实,可解前线许多燃眉之急。狄青甚至在回文中提到,已开始着手整顿麾下军械制式。
这一切微小的、向好的变化,背后都有冰可智慧的影子,赵祯将她搂得更紧,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
“我的可儿,你可知,你之于我,之于这大宋,是何等珍贵。”他在心中低语,“李元昊、耶律宗真……他们觊觎你,或许只因你的容貌与才情,而我何其有幸,能拥有全部的你,并能与你并肩,守护这片山河。”
窗外,寒风呼啸,冬意已浓,但福宁殿内,相拥而眠的两人心中,却充满了温暖与坚定的力量,前路或许艰难,但他们相信,只要同心,总能找到前行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