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和派强调现实困难、财政压力、争取时间的必要性,话语间虽未明言放弃冰可,但那“两全之策”、“妥善安置”的暗示已足够明显。
主战派则高举国家尊严、君臣道义、军心民心的大旗,认为丝毫退让都是不可接受的耻辱,必须坚决回击。
赵祯高坐御座之上,听着下方的激烈辩论,面色沉静,唯有眼底深处风云变幻,那些主张“暂缓”、“两全”的言论,像冰冷的针,刺在他心上,他们口口声声为了国家,为了大局,却将他视若珍宝、并肩作战的可儿,轻飘飘地放在天平的一端,与所谓的“和平时间”、“财政节省”进行衡量!
他的可儿,是他的爱人,是他的知己,是在他困顿焦虑时带来光亮与智慧的人,她不是货物,不是筹码!李元昊此举,不仅是在挑衅大宋,更是在践踏他赵祯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帝王的底线!
争论声中,晏殊缓缓出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的力量,让殿内稍稍安静了些:“官家,诸公之议,皆有其理,然老臣以为,李元昊此番举动,归还信物是实,国书挑衅亦是实,其索要张娘子之言,看似‘委婉’,实为诛心之策,意在离间君臣,试探我朝决心,更在羞辱陛下,若我朝应对稍有软弱,彼必气焰更张,战事反而更快来临。”
他看向那些主张“暂缓”的官员:“所谓以言辞折冲、争取时间,恐是一厢情愿。李元昊秣马厉兵已久,岂会因我朝口头驳斥或模糊态度而止步?反会视我为怯懦,进攻更急,至于‘妥善安置’张娘子以息其怒……”晏殊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此议万不可行!非但不能息怒,反会示敌以弱,令天下耻笑,令将士寒心,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以最严厉的措辞,驳回国书荒谬之言,申明张娘子乃大宋臣民,受朝廷庇护,其去留安危,绝非外邦可置喙!同时,明诏天下,揭露李元昊叛盟自立、挑衅天朝之罪,诏令边军严加戒备,准备迎战!唯有展示坚决抵抗之决心,或可令其有所顾忌,即便战事不免,亦能激励军民,同仇敌忾!”
晏殊这番话,既驳斥了退让妥协的幻想,又指明了强硬回击的必要性与策略,可谓老成持重,掷地有声,不少中间派官员纷纷点头。
赵祯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将各色神情尽收眼底,他知道,作为皇帝,他必须超越个人的情感,做出最符合帝国利益的决断,但此刻,帝国的利益与他个人的情感、与一个男人的尊严,前所未有地重合在一起。
他缓缓站起身,一瞬间,垂拱殿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
“众卿之议,朕已尽知。”赵祯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西夏李元昊,叛臣贼子,僭号称制,归还信物,挑衅天威,此其一罪也,国书之中,妄议朕之近臣,语带胁迫,意存轻薄,此其二罪也,其心可诛,其行当讨!”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尤其在刚才那几位暗示“两全”的官员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中的威压让几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张冰可,乃我大宋子民,礼部旧员,于国有功,其人身在何处,安危如何,皆是我大宋内政,朕之家事,岂容外邦宵小妄加议论,更遑论胁迫?!”赵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朕今日便告诉尔等,也告诉那李元昊,莫说是一个张冰可,便是我大宋一草一木,一民一卒,也绝非可以交易之物!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朕之臣民,当以命护,不可以毫发赠敌!”
“庞籍、韩琦听旨!”
“臣在!”庞籍、韩琦精神一振,躬身应道。
“即刻以中书、枢密院名义,草拟敕令:其一,严厉驳斥西夏国书荒谬之言,申明张氏乃大宋臣子,受朕庇护,其行止非外邦可问。责令李元昊立刻收敛妄念,向朝廷谢罪!其二,诏告天下,历数李元昊背恩叛盟、僭越称制、屡犯边陲之罪,削夺其一切官爵封号,视同叛逆!其三,诏令陕西路、河东路沿边州县,即刻进入临战状态。以夏竦为陕西经略安抚使,韩琦、范仲淹副之,总揽西北军务。种世衡、狄青等将,各守要冲,整军备战,但有西夏军马犯境,坚决回击,勿待朝命!”
“臣遵旨!”庞籍、韩琦高声领命,斗志昂扬。
赵祯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沉声道:“战端既由彼启,和平已无可能,唯有举国一心,奋起抗敌,方能保我疆土,卫我臣民,申我天威!自今日起,凡有再言以女子、钱帛换取苟安者,以惑乱军心、动摇国本论处!退朝!”
言罢,赵祯不再看众臣反应,拂袖转身,从御座后屏风离开,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主战派扬眉吐气,主和派面色灰败,更多人则是感受到了皇帝那不容动摇的决心,以及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战争的沉重压力。
圣旨迅速拟就发出,以六百里加急飞驰西北,驳斥的敕令措辞强硬,将李元昊的国书斥为“狂悖无礼”、“包藏祸心”,明确声明“张氏乃朕之臣属,安危去留,自有朝廷法度,非尔外藩可得与闻”,并严词警告“若再有不臣之举,犯我疆界,天兵所指,必令尔齑粉无遗!”
消息传回福宁殿,冰可已经从秦尚宫口中知道了朝堂上发生的事,她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看着赵祯下朝回来时,那眉宇间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与坚毅时,涌起的心疼。
“受益……”她迎上去,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指尖有些凉。
“我没事。”赵祯反手握紧她,将她带入怀中,紧紧拥抱,“可儿,你听到了?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更不会用你去交换什么,你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冰可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低声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相信你,只是……战争真的要来了。”
“嗯。”赵祯的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李元昊不会善罢甘休。三川口……延州……很快就会成为战场,我已做了部署,但战场之事,瞬息万变……”他没有说下去,但冰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担忧,既担忧国事,也担忧她的安危,尽管她在深宫,但战争带来的变数,谁也无法预料。
“我们会赢的,对吗?”冰可抬头看他。
赵祯凝视着她清澈而信任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会赢,为了你,为了这江山社稷,为了千千万万的子民,我们必须赢。”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残雪。
闰十二月的汴京,彻底进入了战争的轨道,李元昊的国书与归还的信物,如同投入油库的火把,彻底点燃了宋夏之间积压已久的仇恨与战意,和平的假象被彻底撕碎,第一次宋夏战争的大幕,已然隆隆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