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氏声音凌厉,王妈妈知道此时劝不住老太太,连忙拉着在廊下抖如筛糠的朵蕊下去了。朵蕊被拽着往院外走,眼中满是担忧,却根本不敢出声。
“祖母莫要生气,孙女去天香楼确实不对!还请祖母责罚!”
宁絮晚跪在堂下,抬起头看着此刻已经涨红脸的黄氏。黄氏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诧,平日里自己这个大孙女,性格软弱,对自己的话顺从至极。如今停直脊背跪着的模样,眼中的坦然有些让人陌生。
祖母的怒火,前世的她领教过无数次。每一次,她都只会低着头瑟瑟发抖,等着祖母骂完,等着惩罚结束,等着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偷偷抹眼泪。可是戏已经演到这份上,她也没有退缩的余地,不如坦然面对。
“祖母,我自病中常常想念我的母亲。”一说到母亲,宁絮晚的眼泪就下来了。
十一岁的年纪,很多事都能记得非常清楚。母亲对自己那么好,以前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多么开心畅快。正是因为这些清晰的记忆,让她失去母亲又见不到父亲后,更加地痛苦。
何况,自己的前世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若是她前世死得时候,母亲还在,留给亲人的痛苦更令自己无法想象。
宁老夫人看着泪流满面的孙女,心中虽动容她年幼失恃,可她不能留情。正因为她的大儿媳不在了,她更有责任和义务教导好她留下的子女。
“失去母亲想念你母亲,你做的却是伤害家中之事。这些事若是传出去了,你的妹妹们如何抬头做人?”
宁絮晚并不认同黄氏的话,如何做人?全凭自己!这时候,她也不会同黄氏辩解,只哭着对着黄氏道:
“我这般想念我的母亲,那祖母想念父亲只会更甚。祖母年岁已高,见不到自己的儿子,心中必然比我痛苦一万倍。”
说起儿子,宁老夫人心中那份苦楚再也压不住了。她的大儿子宁骋是最像他父亲的,也是最让人心疼的。洪家的女儿虽然出身商贾,识礼能干,与宁骋也夫妻和睦。可黄氏心里始终有一根刺,她怕外人诟病宁家娶洪氏是看中她家富庶。
因此她对洪氏的要求极其严格。
她一进门,府中的大小事务黄氏都全全交由她来打理。终然洪氏身体不好,没有保住后面怀上的孩子。她也没有让她能多休息几日。日日听训,打理家产,就怕外头说一句宁家因为看中洪氏的家产,只将她贡为财神爷,不敢教导儿媳。
长此以往,洪氏身子骨越来越差,不久就病逝了。
而她的大儿子从此就怨恨上了她,一刻都不想再与她一处生活。一连去外五六年,就连书信都少有。
黄氏不是不悔。
可她是宁家的一家之主,她不能时刻活在愧疚里。她有她的责任,有她的规矩,有她必须守住的东西。
洪氏病故后,她费尽心机地寻到一个会些功夫的妇人,想要让宁絮晚习武强身健体,算是对洪氏的弥补。
黄氏看着跪在堂下的宁絮晚,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是错了吧!晚儿才这么点大,只是想买点心来讨好她。她想让她起来,可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堂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宁絮晚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黑,久到宁絮晚跪着都快要入睡。
直到王妈妈进来点灯,宁絮晚这才发现上首的椅子上空空荡荡的,黄氏早就不在堂内。
王妈妈将脸色煞白的宁絮晚扶起,眼中满是心疼。来的时候脸色都红润可人的,跪了这么久就怕姑娘又要病了。
“姑娘,快回去吧!老太太说了孝心可贵,可家里有家里的规矩。罚你抄写《女诫》百遍,才能堵住家中人的口舌。”
宁絮晚弓着腰,身上一阵阵地发着冷汗。膝盖疼得快要碎了一般,她紧咬牙关对着王妈妈道:“多谢祖母,孙女听训。”
屏风后,人影微微闪动,又隐去在了黑夜中。
王妈妈叹息了一声,又忙不迭地吩咐人打灯好送宁絮晚回去。
此时,院中一片漆黑,海棠花已经随着春雨尽数落了一大半。朵蕊小心翼翼地驾着宁絮晚慢慢走,边哭边替宁絮晚打抱不平。
微弱却温暖的烛火之下,宁絮晚的声音很轻,她挤出一丝微笑对着朵蕊安慰:“别哭了,以后你跟我都不必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