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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第1页）

她一直渴望在伦敦中心地带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或者可以先买一辆小型轿车。方向盘握在自己的手中，她可以决定自己要去哪个地方。不必等待总是误时的火车，或者兜圈的公交车。不用坐有些脏乱的地铁，在人群里忍受诸多混杂的气味，贴着不知道是谁的脊背，回家还要反复清洗看似没有灰尘的外衣。

她想坐在自己的家中欣赏外面的街道夜景，看夕阳垂落在天边尽头，霞光云彩闪进暮色里，晃荡成蓝紫色天空。下方街道车水马龙，谁的私家车、计程车等待红灯过后驶入隔壁街区，还有行人交头接耳谈天说地，拿着购物袋步履匆匆。

她可以在家中闲暇时做一顿简单的晚饭，吃一点面包片，一点蔬菜，喝一大杯果汁，而后出门。她可以到小区停车场取自己的车子，开车出小区去环河、海欣赏风景。

不理会工作的复杂，不理会人际关系的烦恼，只是握着方向盘，注意路况。

她不用住在父母的家中，听任他们差遣，连带吃饭也要在他们的注视下进行。

那可是她自己的家。当她是自己的房子的主人，她想如何吃饭就如何吃饭，想把书堆在书房里，就直接去做，可以没有会客室，全然只顾自己的喜好。

万妮娅觉得，如果真的有这一天，她的冰箱一定和现在租赁的小公寓一样，塞满不重样品牌的便携矿泉水、果汁，当然，冷底层里也有些许冰块、速冻食品。

也许这是她能把现在这份工作坚持到如今的底层信念。她知道，当夜色褪去，白日到来，她终将面对村民，面对眼前需要推进下去的征地方案。

她需要沉心静气。

她需要这份每个月按时发放薪水的工作，这份工作给出的薪水在市区已经算是不错，何况现在受到全球经济形势影响，毕业生就业情况也不容乐观。她不可能轻易放弃，除非有任何客观原因直接令她崩溃到实在做不下去。

她已经到了可以自行购买住房的年纪，她需要攒钱在伦敦买房定居下来。她要过上相对优渥的生活，靠自己在市中心站稳脚跟。她无数次眺望河的对岸，她渴望经过自己正当的努力获得属于自己的回报。

大学毕业前夕，她曾在其他单位实习。那次实习现在想来也的确痛苦。直接负责人严苛不已，金额计算有误，文书格式不满意，或者是一句话的表述不符合负责人预期，他就会直接告诉万妮娅，让她继续改。有时，他不会告诉万妮娅需要修改哪些地方，万妮娅需要去揣测。

万妮娅在实习结束前一天，送给他一盒较为高档的巧克力，那巧克力价格快赶得上她一个月的实习薪水。尽管她现在还有这个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并且实习结束时明面上相处还算融洽，但她心底里知道，她不会再和这个人有任何私底下的联系了。

那位比她早入行十年的前辈，在实习结束时，承诺她如果以后有不能解决的问题，可以联系他。但万妮娅绝对不会这么做，她不认为这个负责人的话不是场面话。有时候在职场环境里，真诚实在罕有。

她现在已经算不上是一个鲜嫩的行业新人。万妮娅有自己养成的工作习惯和方案。在刚入职时，她想要通过工作获得一种谋生的技能，这种技能一旦习得，她就能区别于他人，具备某种不可替代性。她可以凭借此项技能不断获取高昂薪水，支付自己的欲望账单，让自己摆脱求学时代的贫困。

不需要向年迈的父母请求他们给予微薄的生活补贴，不需要受他们管束。她要靠自己活着。她要光明正大地赚钱，做一个相对有用的人，并且在伦敦过得不错。

而现在，她站在珀西的卧室，看着本杰明医生走到珀西的身侧，带着一次性塑胶手套替珀西检查脊背的伤口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她想，现在的她不愿意再进入到某种谋生的场景之中，她需要、渴望生活。她不要再回忆起大学时代，那里曾藏着她数次拒绝男生们的圣诞舞会、跨年舞会邀请的真实原因。

她无力购买一条漂亮的裙子参加舞会。那些华美的裙子，不属于过分年轻的她。

她从未告诉过别人这一点。

“先生，这到底怎么回事？”

本杰明询问珀西伤势造成的原因，珀西走到床边坐下，他抬眸看向站在门边的万妮娅，那神态就像在说，“瞧瞧，我为了救你，拉你一把，现在要怎么跟本杰明解释呢？”

他的嘴角淡淡勾起一丝弧度，酒后那心脏震颤的感觉又复苏了。万妮娅看着他淡漠的脸里那一抹轻轻的微笑，没一会眼睛垂了下去，她开始盯着自己的拖鞋看。

“不小心摔倒了，在山坡上，路太滑，恰好那片地方有不少裸露的岩石。”

珀西朝本杰明说道。

她知道珀西在说谎，一个非常体面的谎言。这个善意的小谎言可以遮盖属于他们二人的尴尬，这种尴尬还不方便跟本杰明透露，甚至也不方便向她的好朋友安妮塔诉说。

假如摆在明面上，你叫本杰明如何回复？假如珀西或者万妮娅老老实实根据事实原委交待伤痕来源，“噢，专业的本杰明医生，你能来真的是太好了！这脊背上的几道伤痕，是因为我和万妮娅在山坡争执，而万妮娅因为不想和我靠得太近，不小心踩空时我下意识拉着她一道滚下山坡时产生的。麻烦你替我处理一下。”

如果珀西真的这么说，以后万妮娅都不会再见本杰明了。她一定会在遇到他的时候躲起来。如果在乡村小道上遇见本杰明，她要躲到农舍墙角里；如果碰巧就在玛格丽特太太的小屋里，她要龟缩在自己的卧室里面，充当一个恬静怕生的六岁小姑娘。

如果是她自己这样回答：“噢，本杰明医生，实在抱歉。因为我的缘故，珀西为了怕我受伤跟我一起滑倒在山坡底下，我也感到很抱歉。”

那么，她也无法想象尴尬的本杰明回去后会如何跟家人闲聊，在某个茶余饭后的时刻，跟他的太太谈笑道：“我说真的，我绝对不会看走眼。那两位从伦敦来的稀客，他们一定是情侣！”

万妮娅知道，就医一定要坦白医生询问有关于病情的一切，避免信息偏差造成诊断失误。所以珀西的回答可以说得上不错。他没有隐瞒伤痕产生的直接原因是摔倒，被碎石划到脊背。只是他隐去了另一个本事件的关键人物，也就是万妮娅。

万妮娅没受多严重的伤，那几道划痕很浅，消毒后很快会痊愈。

本杰明医生从医药箱里拿出镊子，让珀西的脊背对着卧室的窗。他得以在明媚的光束下挑出那些细小的石子。万妮娅看见那带着血肉的石子，有大有小，落在本杰明的铁盘之上。

它们因为她的原因，在他脊背上嵌了一夜。不知道昨夜他到底感觉如何，为什么没有说过一声痛呢？

她从珀西那一抹对着她的微笑恢复过来，观察此刻珀西的神色。他没什么表情，坐在床边翻看电话，手在打着字，回复些助手的消息和简讯。

玛格丽特太太在蔬菜棚子里浇水。万妮娅走到珀西的桌边，发现珀西的水杯是空的。她拿起水杯下楼，到一楼大厅里预备给本杰明和珀西准备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