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不对,鹤关月拉开衣服,胸膛完好无损,立刻掀开被子下床,抓起案上的镜子,看自己的脸。
一张俊脸,好脸。眉眼压得近,眼神冷得要命,眼角红痣却有余情。偏偏几道泪痕,分外有人味。
摸上去,是热的,面皮柔软,还是个活人。
这是他自己的脸。
正当他发抖看镜子时,嬷嬷进来了,目光先落在他脚上。
他没穿鞋,只穿单衣就站在外面,她不由生气道:“得了病还不老实,你要作甚呐?”捞起一件袄子披他肩上,把失魂落魄的少爷按上床,又好好掖了被子,苦口婆心地劝他,“宝微啊,虽然你要离家,但我一直在园子。你想回来,嗖一下不就飞回来了。”
鹤关月刚刚还发愣,闻言扭过脸看她,“我要去哪?”
嬷嬷摸他的头,“你烧傻了?”带上点喜气洋洋的笑,“前几日天门关来了修士,宝微,你要去天门关修行了。”
同舟三百年隆冬,紫气出螣州。
后十日,天门关三位长老慧眼识珠,领李氏二子回宗门。
鹤关月不可置信,他确信自己死过。
刀刺进胸膛的感觉太明显,那怎么会是梦。又想起死后所见,越发疑心眼前映象的真伪,竟抄起床头剪刀,恨恨扎在自己手上。
鲜血顿涌,痛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中。不是梦,不是幻觉,这是真的又一生。
此年鹤关月十六岁,人生自天门关改变。
而现在,他回来了。
人经过死,还阳回旧身,心性陡然转变。鹤关月一瞬间想了很多事,但字字不说,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审视这世界。竟然连逼仄的小屋,窗外阴沉的天都那么美妙。
适才他的动作吓坏了嬷嬷,此时的安静更像是烧傻了的癔症,嬷嬷吓得说:“宝微,你干嘛伤自己啊!”她手忙脚乱,拿着帕子堵上伤口,又要去外面叫人敷药。
鹤关月紧紧握着她的胳膊不让走。下了死劲,嬷嬷常年干活,竟然挣不开毛头小子,只听鹤关月轻轻叫了一声:“嬷嬷,我好疼……”
嬷嬷骂道:“死小子,剪刀扎谁都疼啊,你快松,叫我去外面找点药,小心把你的筋撞断。”
鹤关月流着泪,一双眼静静看着她,瘦白的腮上好似点了胭脂。对上这水淋淋的眼睛,嬷嬷没辙,硬脾气也软和,好声好气劝他,“宝微,嬷嬷知你疼。但喊疼不是方法,需得先包扎口子,你再说你如何疼,嬷嬷都依你。”
“不是手疼,”鹤关月慢慢松开手,拂过那道口子,流血汩汩的伤不见了,手心光滑平展,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手再疼,不过皮肉之苦。”
心疼难愈。
有多少感情能用嘴说得清,爱恨一纸荒唐言,说得浅薄,满腔愁绪无人知,自是咽下去。
如今他小孩子一个,有什么大彻大悟?人生还没走半程呢,大约是想了他娘吧。
嬷嬷不怀疑有他,反而又心酸又心喜。心酸小少爷没了娘又离家,在外一个人伶仃,跟去的弟弟还不是一个妈生的,保不准叫人欺负。
心喜了,竟也要抹泪。先夫人天上有灵,若是知晓儿子这样厉害,一定也会笑笑,换一换脸上的愁容。
于是两个人对坐着,她摸着鹤关月瘦削的手,心疼道:“宝微,你这番去了天门关,一定要顾好自己。不占别人便宜,也别叫别人欺负到你头上。虽然咱没后山靠着,但也不是让人作践的,千万不要人前伏低做小。”
上一世,嬷嬷也说过这话。
那是临行前,下大雪。她站在门口,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又擦掉落在鹤关月发梢上的雪。
自己肩上一片潮湿,倒是无暇顾及。
鹤关月后来让她失望。
嬷嬷叮嘱的事,他一项没做到,反而成了个贱骨头。
于是此时,鹤关月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
“嬷嬷,我知的。不要哭,等我日后学成就带你走。”
她老了,三十年光阴箍在园子里,从青春年少到苍苍老去,照顾着两个人,这是恩,鹤关月以前不懂。但现在明白了,恩总是要还,而恨呢?
恨暂且想不起来。
心自清明,等以后再说吧。
当夜,病好了七八分。
屋中点着灯,窗外大雪压在竹子上,风从缝里灌进来,天地寂静,又那么喧嚣。
鹤关月伏案记事,握着笔,草草写了那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