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白崇景道,就地往八仙桌旁的圈椅里一坐,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越掌心里的药丸,“吃药会不会?要不要教?”
李越看了看手中足有半个巴掌大的药坨坨,下意识掂了掂,只觉分量十足,目光不由得转向八仙桌上冒着热气的茶壶。
“不能喝水。”白医生严厉道,一把将茶壶塞到自己身后,彻底隔绝开李越渴望的视线,“刚才怎么跟你说的?好不容易收干了,还想加水——”
李越愁得要命,脸都皱成了一团,然而白神医的威压不仅是修为方面的,更是精神层面的,他面色一板,眼睛一瞪,眼看着就要开口教训,李越终于狠下心两眼一闭,托着那枚丹药塞入口中。
“别直接咽!含住了。”白崇景指挥道,“继续运转灵力,不要停,沿着你经脉的走势把药力带过去!”
药丸入口,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腥苦气息熏得李越直犯恶心,然而依白崇景所言开始吐纳运化后,那股苦味竟然渐渐淡化,无数股热流从喉咙口缓缓涌入体内,顺着破损的经脉一点一点前行,所到之处,滞涩淤堵尽皆消散,前所未有的暖意自丹田处升起,四肢百骸竟然泛起微微的痒意,那是经脉接续重生的感觉。
“继续,再运转一周天,速度慢一点。”白崇景道,他挥出一条卷轴样的布卷凌空展开,其内密密麻麻插着近千根银针,在室内的昏黄灯火中仍然闪烁着寒冷锐利的亮芒,白医生双手掐诀,忽地燃起一道极明亮的灵火,卷起一把银针便飞射向李越周身。
不知过了多久,灵石的光芒忽明忽灭,珍珠在软垫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蛄蛹了两下,在满室带着凉意的清新药香中逐渐清醒过来。
“主人?你的丹药熬得……诶?!”器灵扒着软垫边缘探出头,惊讶地发现主人正被灵气簇拥着漂浮在半空中,周身各处穴位贯满细小的银针,衣襟散乱地敞开,胸口处的皮肤竟然光洁如玉,毫无瑕疵,似乎经脉损伤带来的瘢痕已经彻底消失了;神医白崇景正端坐在客厅圈椅里,一线灵息牵引向李越身上无数针灸穴位,在灵力吐纳运转到某个特殊节点时猛然一收,将银针全部撤去,一时间,此间灵光流转、灵气涌动,李越周身散发出玉石般的柔光,降落站定站地,缓缓睁开双眼。
珍珠看得目瞪口呆,那接续经脉的丹方竟然一次就治好了主人困扰多年的沉疴?
“试试看。”白医生面上却并无喜色,他立即向李越催促道,反手打出一道隔音结界,封锁了整间洞府;李越点头,竟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半册危险而隐秘的无妄剑诀残卷。
“……这是不是治好了?!”珍珠终于回过神来,自软垫中猛地蹦起,激动得在空中拼命绕圈。
“嘘——”白医生立刻打断了小器灵的狂喜乱舞,“你叫…算了,我直接问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你认主了没?”
“认了认了!”珍珠小小声道,因为白崇景的严肃而显得有些发怯,“可是特别的感觉…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睡……”
李越一手按在剑诀上,一边用眼神示意珍珠回软垫中心躺着,一边主动向白崇景搭话:
“它应该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毕竟修复的是我的身体,而不是我的刀,器灵能做到这种敏锐度吗?”
白医生只摇头不答,比了个手势示意李越继续,整个人的状态仍然非常警惕。李越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缓缓运转,解开了无妄剑诀的符封。
熟悉的灵力自手部经脉涌入身体,很快随着周天运转散布到体内各处,仿佛还带着昆仑山巅积雪的冷意,李越的调息悠长轻缓,感受着这股似曾相识的气息,整个人竟然有些恍惚: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回想起无极门了。虽然只是失去了灭门当日的重要记忆,可在他挣扎求生的上千个日日夜夜里,那些自童年起一直陪伴他,熟稔得几乎刻进灵魂里的修炼、生活……都像是被昆仑的风雪一并掩盖,触之便冰冷刺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止不住地钝痛。
随着这股灵力畅快地涌入四肢百骸,他脑海中缓缓浮现出朦胧模糊的回忆片段,太阳消融了峦脊附近的积雪,清泉汨汨流淌,碧桃和丹桂萌发出一簇又一簇柔嫩的小苞,姐姐吹起悠扬的笛曲,远处的山道上,师父背手向日,衣摆在风中飘摇……
李越浑身猛地一震,喷出一口鲜血,瞬间染透了白崇景的大褂,医生出手如电,七十二根银针瞬间封住李越全身大穴,而那些本属于他的灵力却仍然消退流散,打着旋儿收缩回了乌漆漆的剑诀竹简里,与之一并溃散的,是刚刚丹药勉强接续凝实的经脉缺伤。珍珠屁股冒烟地狂扑过来,和白医生一起用力扶住瘫软的主人,白崇景立即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只赭黄色的药瓶,将其中泛着紫红、色泽似石榴汁的半透明液体灌入李越口中,李越呛咳了几下,苍白如纸的面容上逐渐浮起一点血色。
“我还好。”他嘶哑道,“别哭,珍珠……去烧点水来,再沏一壶茶。”
“主人!……”珍珠呜呜咽咽的,李越不住摆手催促,它只好依依不舍地向外飞去。
白崇景一手紧紧扣住李越脉搏,顺势在他身边一坐,另一手召出一本灵光氤氲的书册样法器,纸张翻动,图画渐显,最新的一张赫然播放着刚刚李越经脉溃散瞬间的影像。
“果然还是不行。”白医生反而心神落定般吐出一口浊气,向李越肯定道,“你这病,放在寻常修士身上倒没那么难治,但你的体质不同,依靠普通的金石药草续出的经脉,承接不住你自己的灵力强度。这个方子都治不了,恐怕很难有丹药接得住了。”
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回应,他惊奇地看向神色平静的李越:“……你不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