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似乎是个灵舟的内部空间,虽然尺寸不大,材料却极讲究,自船体到内部陈设的小矮几小蒲团都是某种似玉非玉的独特材料,阳光稍微照照,便散发出柔和的七彩灵光,船篷更是令人惊叹,从内部向外望去,竟是半透明的,隐约显出一点鸡蛋黄似的日影来。
很快,李越看到了小矮几上的乌木茶壶,壶嘴正冒出汨汨雾气,散发着茶叶的清香,显得尤其诱人,他嗓子痛得像有火在烧,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杯子啊礼仪之类的,立刻抄过来就手便饮,不过十来秒,整壶全都下了肚,才终于发出满足的喟叹。
举着壶这么一喝,手臂和胸腹处都传来奇怪的凉意,李越低头一瞧,才发现自己贴身的软衣早已被雷电损坏得千疮百孔,那件宽大的深色外套还下意识抓在手中,他呆呆地瞧了一阵,正在思索穿还是不穿时,忽然发现身旁紧挨着灵石阵的地方规规矩矩叠放着一方白色豆腐块:一件簇新、毫无装饰的普通衬衫;
李越想了想,轻轻抖开衬衫,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毫不意外地,有点大。他轻而缓地叹出一口长气,纯然如镜的漂亮双眸遮在鸦羽般的睫毛下,一时间难以分辨心绪如何。
虽然不知那石刻阴鱼究竟是何来头,但将其与疏桐别馆取得的无妄剑诀相配合,竟然真的成功吸取了剑诀内原属于他的灵力。
更换那件衬衣时,李越仔细检查了自己身上的旧伤痕迹,经脉缺损仍未完全弥补,但原本枯竭的灵海却自发运转着,已经蓄积起一些灵力;他试着沉下心吐纳运转,心念稍动,便感觉周身灵气气场涌动如潮,四周摆放着的一圈灵石像是呼应着他一般,浓厚的灵气自石中源源不断涌出,自然而然浸入他的身体,很快令丹田处微微发起热来。
怪不得这一觉睡得浑身酸痛。可是,即使酸且痛,这也是自他下山以来,睡得最沉、最安心的一觉。
李越整理衣衫,低头钻出了灵舟船仓。
礁石枯海上,日头遥遥西斜,炽烈的阳光也逐渐变得昏黄暧昧起来,南流景阵盘悬浮在半空,焰色灵光仿佛融成了晚霞的一部分,遥遥铺展到视线难以企及之处,在整片礁石海上布下极其巨大的聚灵阵法,而灵光涌向的核心赫然正是李越刚刚沉睡着的灵舟;
靳绍宁也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衬衫西裤,正百无聊赖地半躺在摇椅里,操控灵火煮着什么,李越缓步走近,发现篝火上坐着一只汤锅似的紫砂大茶壶,水还没开,几串肉块插在特意拢起的细碎石砾里,已经被火烤得滋滋冒油,自己的冷飞白和那枚阴鱼并排摆在一旁地上,在夕阳金辉的笼罩下,无论是锋利锐物还是冰冷粗糙的石头,全都显得暖洋洋的,颇有些温馨的意味。
一道微微散发柔光的摇椅幻影凭空出现在李越面前,靳长老放松了对篝火的控制,转眼望来,视线轻飘飘落在他身上宽松到有些堆积的衬衫上,又不着痕迹地滑向细细束起的腰身,眼中笑意温柔涌动着,比漫天晚霞还要夺人心魄。
“……恭喜。”
靳绍宁挑眉道,忍不住将他上上下下看了又看,神色间有些惊讶太多次以至于很难调动情绪的麻木感,
“经脉未全…就筑基后期了?距离化气不过临门一脚。”
“无极门出事前,我刚刚凝结丹元没多久,恢复成现在这样……也不过才找回大约三分之一的修为,记忆仍然不全。”
李越轻声道,也在摇椅上落座,一道灵光将冷飞白与阴鱼一并吸起,轻轻落在李越膝头,他将石刻阴鱼捏在指尖无意识地揉搓,视线沉沉落在面前的火焰中,很久都没有再开口;
茶壶中灵泉翻滚,带出若有似无的清新气息,靳绍宁倒了两杯,二人对着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下的半颗鸡蛋黄沉默地喝了一会儿,直到晚风终于送来一点带着凉意的空气,李越才彻底放松下来,像身边人那样倚进摇椅深处,再次打开了话匣子。
“靳长老猜的没错,我确是无极门弟子,家师莫天奇,曾任无极门门主,我是他的亲传弟子。”
他捧着茶杯道,
“只是……我此前从未离开过昆仑山,除了在互市与那刘文秀的分身傀儡交过手外,自认没有任何泄露自己身份的行为,不知靳长老因何确定我的身份?难道就因为我去过疏桐别馆?”
“说来惭愧,纯靠直觉。”靳绍宁悠悠道,“其实就连明心镜也没有完全验出什么来,是我自己觉得……嗯,总之,就是猜的,没有证据,你确实隐藏得很好。”
他手指一动,一面巴掌大的蟠螭菱花小铜镜便打着旋儿飞出,落进李越掌心,那是明心镜的幻形,这样一个声势威震、堪称神器的法宝,此刻静静躺在他手中,灵气迷蒙的样子竟然显得有些乖巧,果然无论什么东西,一旦做成袖珍尺寸,都会变得可爱起来;
李越毫无惧色,略带讶异地翻转打量了一番,镜子周围逐渐涌起夹青带紫的雾气,和那日在丹醴书院大殿所见相差无几,只是随着修为回升,他察觉到了一些更加幽微的细节——
这面镜子散发出的灵气反而有些纯净温和的味道,丝毫察觉不到攻击性,可以无声无息融合进修士自身的灵力中,不知探查人心的功用是否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实现。
此刻,镜子虽由李越持着,灵气却不停交融涌动,总有一丝属于靳绍宁的味道若有似无地传来,那气息似乎还带着落日的余温,虽然稀薄,却自有一股恰到好处的存在感,不知不觉中氤氲在身侧,细细觉察却又似无处可寻,他握着茶杯的手难以自抑地渐渐收紧,感觉心跳快得有些明显。
“所以,疏桐别馆那日,究竟是什么情况?”靳长老问道。
该来的早晚要来,接受了对方的“诚意”,展示自己的也是应有之理。长发遮掩下,李越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他连喝两口热茶,定了定心神,便缓缓开口:
“那件事,我…确实存有私心。”李越沉声道,“听闻杨掌门要从凡界处取回无妄剑诀,我刻意漏了口风给稻香谷的弟子,果然如愿接下灵厨的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