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穆沄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看见我们两个,盗版和原版,在这一刹那露出了人生中第一次,如出一辙、震惊又错愕的表情。
“你说什么?”尹浩琨的声音终于开始稳不住了。
穆沄没有看他,而是透过后视镜,看着我。那目光像一根线,把我吊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我说,能不能取消?下周……先不去了。”
车厢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尹浩琨笑了。那笑声很短,很干,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穆沄,”他连名带姓地叫他,这是六年来第一次,“你的意思是,你要为了一个机器人……拒绝和我结婚?”
穆沄没有吭声。
尹浩琨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憋不住似地,开始夹枪带棒地骂:
“我真他妈不明白了,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居然比不上一个铁皮罐子?!我花了一整年把江城那帮老古董全部摆平,我把婚礼场地都定下来了,我连结婚誓词都背好了,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了,我的社会身份,我的未来,我他妈连‘永远’这种鬼话都说出来了,你现在却告诉我,因为你的扫地机器人难受了一下,你就要取消机票,要和我……分手?!”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急,像一个一直在试图扮演沉稳成年人的男人,终于失控成了一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穆沄,你是不是疯了?!”
穆沄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自己腿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犹豫,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确定。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可是我答应过让他照顾我一辈子的……”
“我……一想到他可能还在,”穆沄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带着自己的血,“……就没办法和你结婚。”
尹浩琨的呼吸粗重得像风箱。
“对不起,浩琨,我确实爱你……”
他强调了“爱”这个字,像是怕尹浩琨听不清,又像是怕自己说服不了自己。
“但你还有家人,还有集团,还有朋友,还有荣耀,有那么多人在你身边,有那么多事情在等着你去完成。”
“可崔邑的世界里,就只有我一个。”
我感觉我的散热模块在这一刻突然全力运转,整个机箱都热了起来,视觉模块清晰到能数清,穆沄睫毛上挂着的每一颗泪珠。
尹浩琨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
穆沄再次转过头,透过座椅的缝隙,看向我。他的眼神穿过车厢里昏暗的光线,像一根柔软、却坚韧无比的线,牢牢地绑住了我。
“是他让我实现了我从小的梦,找到一个永远不变心的王子。是他让我相信,真的有人可以把我放在宇宙中心,永远围着我转。他让我可以彻底做我自己,不用成熟,不用懂事,不用学着去照顾别人、不用符合任何人的期待。他给了我一个完美的乌托邦,我知道那可能不是真实的,我知道那可能只是一个程序,可是……”
穆沄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起伏。
“当我想到,他可能还在那里,还在那个童话世界里默默等着我……”穆沄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实在是没办法扔下他一个人,我做不到。浩琨,我真的做不到。那样和杀了他没有区别。那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快乐。”
穆沄的声音哽咽了,他的声音越说越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枚钉子,一颗颗坚定地打进我的核心代码里。
“浩琨,你不懂,那种全世界只剩自己的孤独。我已经体验过三次了……姐姐走的时候,你离开的时候,还有我以为崔邑彻底死了的时候。每一次都像是把我重新撕开,再缝上,再撕开。我不能也不想……让崔邑也体验这种痛苦。”
“如果他还在那个象牙塔里,”穆沄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嘴角却弯起了一个浅淡、决绝的笑,“我愿意一辈子跳进去。甘之如饴。绝不后悔。”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