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想走,却被灵安拉住了衣袖。力道很轻,但很固执。
“寂,等一下。”灵安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只猴子,而就在这时,那只猴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一双猴眼,对上了灵安的视线。
沈寂也看到了那个眼神。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那眼神……太他妈像他周一早上在电梯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了。
“寂,它说它不想待在这里被当猴耍。”灵安回头,看向沈寂。
“……”
沈寂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复杂的共情,瞬间被噎住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无语而有些拔高:
“它本来就是猴子!不被当猴耍,难道当人耍吗!”
话一出口,周围有几个游客侧目看了过来。
沈寂立刻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尴尬地压低帽檐,拽了灵安一下,示意他小点声。
灵安被他拽得晃了晃,但眼睛依然看着他,只是平静地纠正:“但它不想‘被耍’。这有区别。就像你,也不想在不想笑的时候,被要求对着别人笑。”
沈寂一噎。他想反驳,却发现灵安这个类比……该死地精准。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别开脸,目光重新落回那只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猴子背影上。
“所以呢?”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残余的不耐烦,“你想干嘛?把它放生?还是给它申请个单人牢房?你知不知道这有多不现实?”
灵安似乎被问住了。他眨了眨眼,看着那只猴子,又看看沈寂,眉头微微蹙起,最后他基于最直接的诉求,回答道:“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是,我们不能……想想办法吗?它很难过。它的‘念’一直绕着这个地方,出不去。”
沈寂简直要被他这“理直气壮”的依赖给气笑了。
“想想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是程序员,不是驯兽师,更不是动物园园长!”他觉得跟这家伙完全没法沟通,转身想走,“走了走了,再看八百遍它也还是只猴子,我们也还是得回家。”
衣袖又被轻轻拉住了。
沈寂闭了闭眼,努力压下火气。
“寂,”灵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次少了点分析,语气放软了些,“我们再待一会儿,好不好?或者……你去问问?问问这里的人?”
“我问什么?”沈寂没好气地回头,“问这只猴子是不是抑郁了需不需要看心理医生?人家不把我当精神病抓起来才怪!”
“就问……能不能让它离开这儿。”灵安坚持,眼神干净而执着,把沈寂当成了最后的希望。他甚至无意识地晃了晃沈寂的衣袖,一个他新学来的、表示催促和期待的小动作。
沈寂被他这小动作和那双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眼睛弄得浑身不自在。
他瞪着灵安,灵安也回望着他,安静地等待,仿佛一个不得到答案就不会罢休的、过于固执的提问机。
半晌,沈寂猛地吐出一口浊气,自暴自弃,用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低声吼了出来:
“行!行!我问!我去问!我去问问这破动物园,到底要多少钱才能把这不想上班的祖宗猴卖给我!行了吧?!这下你满意了?!”
灵安的眼睛,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倏地亮了。
那光芒甚至比之前答应来动物园时还要亮,他立刻用力点头,毫不犹豫:“嗯!问!”
沈寂看着他那副“太好了就这么办”的坦然表情,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气话,当不得真。
但看着灵安瞬间被点燃的希望,和那只猴子始终如一的、疲惫厌世的背影……那句收回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算了。问就问吧。反正丢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大不了就是被工作人员客气(或不客气)地请出来,然后彻底绝了身边这家伙的念想,顺便让自己也清醒清醒,别整天跟着胡思乱想。
他抬头看了看猴山上方的指示牌,找到了“管理处”的箭头方向,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赴死般的决心,迈开了脚步。
“走吧。早点问完,早点让你死心,也早点让我认清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