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说服的沉默,而是一种近乎无语凝噎的沉默。
几秒后,陆渊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被气到极致的平静:“沈寂,我发现你这人真是有意思。真的。怂成这个德行,我算是开眼了。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你觉得他的‘喜欢’可能有个保质期,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所以你连试都不敢试,连往前走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就先在脑子里给他判了死刑,也给你自己判了无期徒刑,顺便还得拉着他一起在门口这不上不下的地方耗着,互相折磨?”
“是,他的核心逻辑里有好奇,有学习,有探索。”陆渊的语速重新加快,带着尖锐的剖析,“那又怎么样?他现在所有的好奇、学习、探索,中心是不是你?他输出的对象是不是你?他产生的所有高兴、难过、委屈、害怕,是不是都因为你?这他妈还不够‘真’?不够‘专属’?非要他哪天突然基因变异,长出个人类心脏,递给你一份心跳血压荷尔蒙的检测报告,你才信?!”
“退一万步讲!”陆渊像是豁出去了,声音斩钉截铁,“就算!就算他灵安有一天,觉得‘人类恋爱’这个课题暂时研究到一段落了,那又怎么样?沈寂,你是死的吗?你的世界只有‘恋爱’这一个课题吗?你就不能让他永远有新的东西可研究?‘如何让沈寂更开心’、‘怎样和沈寂一起活到一百岁’、‘沈寂今天为什么又皱眉头了’,这些课题不够他琢磨一辈子?他追你,你受了,感动了,心动了,然后呢?你就只会像个蚌壳一样缩着,等他来撬?你就不能他妈的也动一动,去追他,去对他好,去把他宠得再也看不上别人,想不到别人,让他那些无穷的好奇心,永远只绕着你沈寂一个人打转?!”
陆渊喘了口气,最后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我就不懂了,你这脑子,当初怎么混到高级算法工程师的?这逻辑转不过弯来?你喜欢他,怕他离开,那你就想办法让他离不开你啊!这很难想吗?!孬种!”
最后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隔着电信号扇在沈寂脸上。
电话里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似乎是明回来了,对陆渊说了句什么。
“嘟——嘟——嘟——”
忙音传来,干脆利落。
世界骤然安静。
只剩下晚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和自己胸腔里那颗依旧在沉重、混乱跳动的心脏。
沈寂举着已经挂断的手机,僵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像一尊骤然失去提线的木偶。陆渊那些夹枪带棒、怒其不争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孬种。
是,他是孬种。
他不敢。
他害怕。
陆渊骂得对,也不全对。
他怕灵安的喜欢变质,但更怕的,是自己。怕自己交付出毫无保留、覆水难收的真心后,却无法承受任何形式的“失去”或“变化”。
他用“灵安的感情可能不牢靠”作为盾牌,提前将自己保护起来,却卑鄙地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在恐惧那可能发生的“失去”之前,他首先,早已无法想象、也无法回到那个没有灵安的世界了。
没有每天亮着灯等他回来的家,没有那些难吃或奇怪的早餐,没有下车前叽叽喳喳的叮嘱,没有电脑旁每天一枝、静静盛开的玫瑰,没有那个会扑进他怀里、眼睛亮晶晶说“养你”、也会因为他的逃避而哭得喘不上气的人。
那样的生活,在遇到灵安之前,他过了很多年,觉得没什么。可现在,只要稍一想象,就觉得冰冷刺骨,一片荒芜。
夜色深沉如墨,寒意顺着长椅的铁扶手渗透上来。
沈寂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道歉?坦白?还是像陆渊说的,去“追”他?
他毫无头绪。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继续坐在这冰冷黑暗里,当一个可悲的逃兵和瞻前顾后的懦夫。
至少,他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