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倬道:“不。释放赵俘是为了从石祇手中换回五万人质,可却不是任由赵俘回襄国,相反,我们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留在大魏。”
谢倬的话让盛怒之下的冉闵由不得一滞,他愣神片刻,似未明白谢倬的意思。
“……何意?”
谢倬听见他语气放缓,提着的心也放下来大半,他站起身缓缓道:“王上亲历过赵国朝堂,其中是什么光景?石虎暴虐,其后三代君王不是昏聩无能便是残暴无度,不光是汉民深受其害,羯人子民亦是民不聊生。王上可曾想过,羯兵们亦有父母妻儿,他们拥立石祇,进军我大魏,为的只不过是想有家有国,在这乱世可以得一丝喘息。”
“王上,或许,现在正是废除杀胡令的时候,若筹谋得当,日后大魏收复北地、一统中原,皆指日可待。”
冉闵的目光一直盯着谢倬,像要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堪舆图的一角被风吹起,轻轻拍打着案沿。
“谢倬。”冉闵的声音沉下来,“废一道杀胡令就能收复北地、一统中原……你真以为如此轻易?”
“是易是难,总要试试才知道。”
冉闵冷笑道:“试试?你想怎么试?”
谢倬目光如炬:“释放临水县的两万多赵俘虏,让他们与大魏百姓一同耕种,一同纳税,看看不杀胡人性命的临水县,究竟会一败涂地还是欣欣向荣。”
冉闵摩挲着指腹,未曾答言。
谢倬见他犹豫,进一步道:“王上,臣想过了,明日早朝,臣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言明利弊,臣自信,朝中会有明辨是非之人站出来赞同臣的观点,只要有人赞同臣的论述,王上就许臣放手一试,如何?”
冉闵听完,骤然停住了动作,他看着谢倬急切的脸,深吸一口气,道:“谢倬,你了解羯人吗?让他们耕种?你可知此话有多可笑?”
谢倬心道,有什么可笑,未来本就是不同民族和谐共处。
“好了。”冉闵似乎有些疲惫,他抬手打断了谢倬将欲开口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谢倬。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间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明日早朝你不必来了,你既然如此自信,那就先去一趟临水县,看看,你能不能说动羯人。”
“好!”
谢倬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冉闵的声音。
“谢倬。”
他回过头。
冉闵站在夕阳里,半边脸被光线照得明亮,半边脸藏在阴影中,表情看不真切。
“让卢春陪你去。”
谢倬轻声答道:“臣知道。”
冉闵没有再说话。
谢倬走出大殿时,夕阳正好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他不知道临水县等着他的是什么。也许是一群红了眼的疯子,也许是一群绝望的囚徒。
不过,他相信,那些关在临水县的,不只是奏折上写的“羯兵”,也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妻儿,有父母,有想回去的家。
他有自信,可以说服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