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枺!”谢倬猛地抬头,眼睛里头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都变了调,“你知道这些粮食是干什么用的吗?这是春种的种子!几千口人的命啊!”
姚枺收了笑,隔着火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淡淡的,却冷得让人发寒:“我要的就是他们的命。”
谢倬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猛地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从头凉到了脚。
乱世里头,哪有什么善恶可言?活着的就是活着的,死了的就是死了的。
他怎么就给忘了呢?跟这种人讲怜悯,那不是对牛弹琴吗?
谢倬深吸了一口气,硬是把眼眶里那股热意给忍了回去,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好,很好。但你给我记住,今天的事,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姚枺安安稳稳地骑在马上,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笑压根儿就没到眼睛里。他那双眼睛冷冰冰的,硬邦邦的,跟冬天的石头一模一样。
“谢丞相,后会有期。”他说完这句,猛地一夹马肚子,那匹黑马长嘶一声,驮着他和他的人,转眼就消失在了晨雾里头。
谢倬一个人站在原地,面前的粮草在火光里头慢慢地变黑、变焦、变成灰……
天亮了。阳光照在那片乱石滩上,照着满地黑乎乎的灰烬,照着一个蹲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的丞相。
可谢倬没有消沉太久。
第三天一大早,他就把汉人百姓和羯人全都叫到了县衙门口的场院上。人来得不少,黑压压的一大片。汉人站在左边,羯人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道看不着摸不见的墙,谁也不瞧谁一眼。
谢倬站在台阶上,没穿官服,也没戴官帽,就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瞧着像个乡下来的教书先生。他旁边站着阿铁、阿力,还有几个羯人。
“各位父老乡亲,三天的期限到了。”谢倬的声音有点哑,但吐字很清楚,“今天,我给大家一个交代。”
人群里头骚动了一下,有人喊:“凶手抓着了吗?”
“凶手没抓着。”谢倬倒是坦然,一点儿不藏着掖着,“但我知道是谁干的了。”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绳子,就是普普通通的麻绳,随手扔在了地上。
“各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谢倬看着人群,慢慢悠悠地说,“这两天,我们的人在山里找到了王老四掉落的鞋。他失踪的那个地方,在半山腰以上,悬崖峭壁的,根本就没有路。”
底下的人交头接耳,都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我问过阿铁,羯人打猎从来不上那么高的地方,他们只在山脚和缓坡上转悠。真正能在那种地方来去自如,杀了人还不留下痕迹的,是什么人?”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都等着他说下去。
谢倬一挥手,阿铁走了出来。场院边上早就搭好了一个木架子,有两丈来高,像是专门为今天准备的。阿铁走到木架子前头,抬头瞅了瞅,两只手抓住木头,使足了劲儿往上爬。
可他手脚实在太笨了,爬了没到一半就滑了下来。折腾了三四回,最后气喘吁吁地站在地上,脸红脖子粗的,一根横木都没爬上去。
汉人百姓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可那笑声刚出来就咽了回去,因为大家伙儿忽然间都明白过来了。
“羯人不擅长爬高。”谢倬说,“他们力气大,身子壮,可你让他们爬高上低的,就跟让鱼上树一样,压根儿就不行。可在山里杀王老四的那个人,是在悬崖峭壁上动的手,来无影去无踪,连我派去的兵都抓不住他……”
人群里头开始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谢倬接着说:“想必你们当中已经有人听说了,昨天粮草被劫,我们追上去的时候发现,劫粮草的就是羌人。他们扮成羯人的样子,把粮草劫走,最后还把咱们春种的种子给烧了。”
场院上彻底没声儿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呼呼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老汉颤颤巍巍地开了口:“丞相,这么说……翠花一家是羌人杀的?”
“这么说……我想起来了!翠花一家死的那天,我在溪边洗衣服,是瞅见树上有啥东西窜来窜去的,我当时还以为是猴子呢。”一位大婶忽然拍了下大腿。
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响成一片。
“你咋不早说呢?!”
“原来是羌人!苍茫山里居然还有羌人?”
“这些人也太可恨了吧,咱们跟羌人无冤无仇的,他们为啥杀人啊!”
“就是啊!丞相!县令!你们可得把真凶抓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啊!”
谢倬斩钉截铁地说:“本相在这儿跟大伙保证,一定找到真凶,给各位一个交代。”
有了这话,大伙儿心里踏实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