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乡亲,静一静!”周慎站在石台上,高声喊话,声音带着疲惫,却尽量沉稳,“流言皆是不实!三方进军,不过是谣传!我大魏兵强马壮,太宰李农大人还有周成将军亲率重兵坐镇邺城,城防固若金汤!临水县距邺城不过百里,大军朝发夕至,绝无危险!”
他反复强调邺城有兵、临县安全、不必恐慌,承诺官府粮仓充足,绝不会断粮,严禁私藏、严禁哄抢、严禁互相猜忌。
百姓们听着,脸上的惶恐稍缓,却依旧半信半疑。
胡人百姓忧心忡忡:“县令大人,若是邺城征粮,咱们的粮会不会被调走?”
汉人农户也问:“万一燕军打过来,咱们的粮保得住吗?”
周慎一一耐心解释,安抚情绪,承诺公平配粮、官府担保,忙得焦头烂额,汗水浸透官服,嗓子早已嘶哑。
他偶尔抬眼,总能看到街角、巷口,那道素色长衫的身影。
谢倬。
这些日子,临水县天翻地覆,人心惶惶,胡汉摩擦不断,粮仓日夜有人看守,百姓聚众闹事,周慎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可谢倬,却异常平静。
他既不去安抚百姓,也不去粮仓巡查,更不参与任何商议。每日只是闲庭信步,时而去公学外站片刻,时而在田埂上走走,时而坐在河边发呆,神色淡然,看不出丝毫焦急,也看不出半分担忧。
仿佛满城风雨、人心动荡,都与他无关。
周慎心里,渐渐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谢倬不是这般性子。
从前临水县稍有风吹草动,他便运筹帷幄、从容应对,胡汉矛盾初现时,他三言两语便能化解,公学开办、采药增收、粮米调配,事事亲力亲为,雷厉风行。
可如今,大难将至,临水县危在旦夕,他却毫无作为。
太反常了。
反常得,让人心生寒意。
周慎几次想找谢倬问个究竟,却都被他淡淡避开,只说“无妨,静观其变”,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夜里,忙碌了整日的周慎回到县衙,身心俱疲,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他辗转难眠,最终起身,备了几样小菜、一坛老酒,独自走向谢倬居住的小院。
小院很静,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清冷如水。谢倬正坐在院中石桌旁,独自斟酒,月色落在他素白的长衫上,勾勒出清瘦的身影,神色平静,却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沉郁。
“谢倬。”周慎走上前,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复杂。
谢倬抬眸,看到是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周县令。”
周慎在石桌对面坐下,将酒菜摆上,提起酒坛,给两人各斟满一杯酒。
“连日操劳,多谢你打理临水县。”周慎端起酒杯,语气诚恳,也带着试探,“只是近日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胡汉矛盾复燃,谢倬……你似乎并不在意?”
谢倬端起酒杯,浅抿一口,目光落在杯中酒液上,轻声道:“在意又如何?不在意又如何?”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周慎心中一沉,直接问道:“谢兄,你心中有事,对不对?这些日子,你太过反常,我……看不懂你了。”
谢倬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周兄,乱世之中,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
没有解释,没有辩驳,只有一句意味深长的感慨。
周慎心中的不安更甚,却也明白,此刻追问,未必能得到答案。他叹了口气,举起酒杯:“罢了,不说这些。今夜月色正好,你我二人,彻夜长谈,一醉方休。”
谢倬看着他,微微颔首,举杯相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