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一行人押着粮草从临水县出来后已经走了三天,从临水县的粮仓里搬出这几十车粮草时的惊心动魄,此刻已经沉淀成胸腔里沉甸甸的块垒。
谢倬忽然侧过身,望着跟在粮车旁、始终沉默的胡人青年。
阿铁的头发用一根粗麻绳束在脑后,额角的汗珠顺着深邃的眼窝滑下,落在他胸前那串狼骨项链上,发出细微的“嗒”声。他手里的马鞭垂在身侧,却始终保持着警惕的姿态,只要谢倬一声令下,他便能立刻驱马冲出去。
“阿铁,”谢倬的声音被风揉得有些沙哑,“这一路,你就没想问过我,为什么要卷走粮草,从临水县逃出来?”
那日他下药蒙翻周慎和卢春,传令让县衙官吏打开粮仓装车,又叫来阿铁和另外十几个年轻的胡人汉子前来押车。当时他还是临水县百姓眼中的官,是临水县县令周慎敬重的前任丞相,没有人敢质疑他。可到昨日,他卷走粮草的事已经传遍整个大魏,沿途甚至还偶然听到过农人的骂声。
然而,跟着他的这一队胡人,竟对此没有一句异议。
听到谢倬的问话,阿铁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他勒住马,与谢倬的目光平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疑惑,只有一片坦荡的信任:“阿铁信大人。大人让阿铁做什么,阿铁就做什么,不用问为什么。”
这是他阿铁的心思,也是其他十几个兄弟们的心思。他们投靠的虽然是魏国,可打心底里信任的却是谢倬。
谢倬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三天来压在心头的阴霾,仿佛被这一句简单的话吹散了些。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麦饼,扔给阿铁:“傻小子。”阿铁接住麦饼,三两口就啃了下去,末了还舔了舔手指。
谢倬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地平线,那里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要去陈留郡,投靠晋朝。”
阿铁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马鞭:“好!大人去哪,阿铁就去哪!”
说罢对着身后的弟兄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跟上。
车轮继续向前滚动,碾碎了地上的枯枝。暮色中,谢倬带着几十车粮草,十几个年轻的胡人,朝着陈留郡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
六月的陈留郡,风裹挟着黄河滩上的细沙,扑在人脸上微微发疼。
城郊的裴府门前,一队车队正缓缓停驻。十余骑胡人护卫在车队两侧,个个腰悬弯刀,面色黝黑,神情警惕。车队中间是数十辆大车,车上粮袋堆叠如小山,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三万余斛。
为首的少年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身量未足,面容白净,眉目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青涩稚嫩,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光景。然而他身后那十几个胡人护卫对他的态度却不像是保护一个少年,更像是臣子追随君王。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服从。
谢倬站在裴府门前,抬头望了一眼门楣上“裴府”二字,嘴角微微扬起。
门房早已飞报入内。不多时,中门大开,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
裴璎的长相并不算出色,白净的面皮上五官平平,走在人群里大约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那双眼睛实在是活泛到了极致,眼波流转之间,笑意盈盈,仿佛是春风本身化作了有形之物,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可你若仔细去看,便会发现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三分温和是真,三分打量是真,三分不动声色的审度也是真。至于最后那一分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便是谢倬这样的人,每次见到裴璎那双眼睛,心里也不由得紧上一紧。
“丞相大人。”裴璎拱手作揖,笑意更浓了几分,“借给你的粮,怎么又原样带回来了?”
谢倬还了一礼,神色坦然:“裴公耳聪目明,应当知道我的境遇。”
裴璎“哦”了一声,目光从谢倬脸上移到那一长串粮车上,又慢慢移回来,眼中的笑意未变,但那份审视的味道更浓了。他当然知道谢倬的境遇,这个被冉闵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年丞相,不过短短数月,便被冉闵贬为庶人,扫地出门。这件事早就传遍了中原,裴璎这样的消息灵通之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他要听谢倬亲口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