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很老,塞牙,但很入味。他慢慢地嚼,像在品味什么珍馐。
“那边有卖臭豆腐的,吃吗?”林砚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排着长队的小摊。
陆云深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个摊位前围着很多人,空气中飘来一股浓烈的、发酵的臭味。他皱起眉头。
“闻着臭,吃着香。”林砚站起来,“等着,我去买。”
陆云深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但林砚已经走了。他坐在原地,看着林砚的背影挤进人群——那件三十块的T恤洗得发白,在霓虹灯下泛着廉价的光泽,但穿在他身上,却有种奇怪的、自在的感觉。
周围很吵。隔壁桌是一群大学生,在玩骰子喝酒,笑声震天。对面桌是一对情侣,女孩在喂男孩吃烤肠,男孩一脸幸福。旁边桌是几个打工仔,光着膀子喝啤酒,在骂老板抠门。
每个人都很大声,很放肆,很……鲜活。
陆云深坐在这些鲜活的生命中间,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的幽灵。他挺直腰背,双手放在膝盖上,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但很快他就放弃了。太累了。维持体面太累了。
他慢慢放松肩膀,靠在塑料椅背上。椅子腿又晃了一下,他干脆由着它晃。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夜市的天空——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不断闪烁的彩灯串,像一场廉价的、永不落幕的烟花。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他发高烧,不肯吃药,母亲哄他说,吃了药就带他去看烟花。他信了,乖乖吃了药。但那天晚上下雨,烟花取消了。母亲就抱着他,坐在窗边,用一根荧光棒,在黑暗里画圈圈,说,看,这是妈妈给你放的烟花。
那些荧光棒的轨迹,在记忆里,和此刻头顶的彩灯串重叠了。
廉价,但温暖。
“发什么呆?”
林砚回来了,手里端着两碗臭豆腐。黑乎乎的小方块泡在红油里,上面撒着香菜和花生碎,臭味扑鼻。
陆云深回过神,接过一碗。竹签插在豆腐上,他戳起一块,犹豫了三秒,然后闭眼,送进嘴里。
下一秒,他睁大眼睛。
脆,嫩,香,辣。那股臭味在嘴里化开,变成一种奇异的、令人上瘾的味道。他又戳起一块,这次没犹豫,直接吃了。
“好吃吧?”林砚也吃着自己那碗,嘴角沾了红油。
陆云深点点头,没说话,专注地吃。他吃得很急,很贪婪,像饿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食物。
林砚看着他吃,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说:“你笑起来应该不难看。”
陆云深抬起头,嘴里还塞着臭豆腐,愣住了。
“什么?”
“我说,”林砚用竹签指了指他的脸,“你眉头老是皱着,像谁欠你五百万。放松点,笑一个。”
陆云深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林砚。林砚也在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只是平静。
陆云深试着扯了扯嘴角。很僵硬,像面部肌肉在罢工。
“算了。”林砚说,低头继续吃臭豆腐,“比哭还难看。”
但陆云深没放弃。他放下碗,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按住自己的嘴角,往上推。一个强行扯出来的、诡异的笑容。
林砚抬头看了一眼,差点呛到。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
陆云深松开手,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但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动了一点点。
“我以前……”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不太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