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七分,市一院住院部三楼,心脏外科。
走廊很长,很白,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隐约的腐烂气味。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护士站的呼叫铃此起彼伏,推着输液架的病人缓慢走过,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林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静”字。那个字是红色的,很醒目,但衬着雪白的墙壁,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病危通知单。纸张很薄,很轻,但在他手里沉得像块石头。
患者:林溪,女,12岁
诊断: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急性发作
病情:危重
建议:立即手术
费用预估:五十万元整
五十万。后面跟着五个零,很整齐,很冷漠,像在嘲笑他。
“林砚。”
一个很轻的声音。林砚抬起头,看见主治医生王主任站在面前,白大褂有些皱,眼镜后面是疲惫但温和的眼睛。
“王主任。”林砚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坐,坐。”王主任在他旁边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小溪的情况……不太乐观。本来计划下个月手术,但今天早上突然呼吸困难,血氧掉到六十,我们紧急抢救,现在暂时稳定了,但必须尽快手术。”
林砚的手指收紧,病危通知单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多快?”
“最迟三天内。”王主任看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三天内不做手术,下次发作可能就……来不及了。”
三天。五十万。
林砚盯着墙上的“静”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问:
“如果……不做手术呢?”
王主任沉默了。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林砚,眼神很复杂。
“林砚,小溪是你妹妹,我不想说重话。但你是她唯一的亲人,有些事,你必须知道。”他顿了顿,“如果不手术,以她现在的状况,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撑不过这个月。
五个字,很轻,但在林砚耳朵里炸开,像惊雷。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很刺鼻,刺得他眼睛发酸。
“钱……”他开口,声音很哑,“能不能……先手术,我慢慢还?”
王主任摇摇头。
“医院有规定,五十万以上的手术,必须预付百分之八十。我知道你的情况,我也跟院长争取过,但……”他叹了口气,“私立医院,规矩很死。我也没办法。”
林砚不说话了。他看着手里的病危通知单,看着那五个零,看着“危重”两个字。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间病房。
313床。林溪在那里。
“我能……看看她吗?”他问。
“可以,但别待太久,她需要休息。”王主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林砚,我知道你难。但小溪……就靠你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里划出一道苍白的弧线。
林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313病房门口。门虚掩着,他从门缝看进去。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林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连着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跳动着,数字闪烁——心率127,血氧78,血压9060。
她还睡着,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有些发紫。十二岁的女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见起伏。
林砚推开门,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妹妹。林溪的睫毛很长,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戴着毛线帽,帽子上绣着一只小熊,是陈姐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