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衬衫,和沾了灰的西裤。
“我这样……”他摸了摸脸上的伤,“会吓到她。”
“她会问你疼不疼。”林砚说,“然后告诉你,她手术的伤口也疼,但医生说了,疼说明在长好。”
陆云深不说话了。他攥紧手里的毛巾,攥得很用力,指节都白了。
“林砚,”他开口,声音有些抖,“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父亲毁了你家,我……”
“那是你父亲。”林砚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是你。”
陆云深抬起头,看着他。
“可我也姓陆。我也曾是他最得力的工具,帮他签过字,裁过员,赚过那些……沾着血的钱。”
“那又怎样?”林砚反问,“你现在不是了。你放弃了陆家的一切,站在这里,脸上带着你爸打的伤,口袋里揣着八十七块五毛。你和陆振雄,已经没关系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陆云深,从你走出那扇门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你自己了。不是陆家的儿子,不是陆氏的总裁,就只是陆云深。一个会发烧,会失眠,会挨打,会……在乎我妹妹的陆云深。”
陆云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很慢,但很稳。
“你说得对。”他说,“我是陆云深。只是陆云深。”
他拿着毛巾牙刷,走出阁楼,下楼去水房。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要去打一场必输的仗,但依然要去打。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纸箱。他把衣服叠好,把相框摆在窗台,把小铁盒放在枕边。然后他端起那碗冷掉的粥,走到楼下,问邻居借了个小炉子,热了热。
粥热好的时候,陆云深也回来了。脸上洗过了,伤口周围的红肿消了些,但依然很明显。头发也湿了,胡乱往后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给。”林砚把热粥递给他,“吃完去医院。”
陆云深接过粥,没立刻吃,只是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林砚,”他突然说,“我昨晚……梦见我妈了。”
林砚正在收拾炉子,动作顿了一下。
“她跟我说,别变成我爸那样。”陆云深继续说,声音很轻,“她说,变成他,会比死还痛苦。我问她,那我要变成什么样?她说,变成你自己就好。”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林砚:
“可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我这二十八年,一直在演别人期待的样子——好儿子,好学生,好总裁,好未婚夫。现在戏演完了,观众散了,我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陆云深是什么样。”
林砚放下炉子,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
“那就慢慢找。”他说,“从今天开始,从这碗粥开始,从去医院看小溪开始,从……付不起房租开始。一点一点找,总会找到的。”
陆云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嗯。”他说,“慢慢找。”
他端起粥,大口大口吃起来。粥很烫,他吃得嘶嘶哈哈,但没停。肉松混在粥里,很香,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吃完粥,两人下楼。清晨的老街区已经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老人提着鸟笼遛弯,打工的人匆匆赶路。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一个脸上带伤的年轻男人,和一个提着空粥碗的年轻男人,在这条街上太常见了。
走到巷口,林砚突然停下。
“等等。”他说,转身走进旁边一家杂货店。
陆云深站在外面等。几分钟后,林砚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口罩。
“戴上。”他把口罩递过来,“挡挡脸,别吓到小溪。”
陆云深接过口罩,是那种最普通的蓝色医用口罩,很薄,一块钱一个。他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的伤。
“怎么样?”他问,声音在口罩里有些闷。
林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抬手,把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拨了拨,遮住那块青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