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暴雨。
雨下得毫无征兆,像天被撕开一道口子,倾盆而下。滨江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路灯晕成毛茸茸的光团,街道上很快积了水,浑浊的水流裹挟着落叶和垃圾,冲进下水道,发出沉闷的呜咽。
林砚站在画廊门口,手里握着那张机票存根,已经站了两个小时。雨斜着打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但他没动,只是盯着街道尽头,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林砚,进来吧。”方清在身后喊,“雨太大了,他不会来了。”
林砚没回头,只是说:“再等会儿。”
“等什么?他要是想见你,早就出现了。”方清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把伞,“他写了那句话,说明他来过,看见了,记住了。这就够了。有些人不告而别,就是不想再见。”
“不。”林砚说,声音在雨声里很坚定,“他会来。他写了那句话,就说明他会来。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面对我。”林砚转过头,看着方清,“方老师,你知道他为什么走吗?”
方清沉默了几秒。“因为他爸逼他。因为他觉得,他走了,你们才安全。”
“对。”林砚点头,“所以他觉得对不起我。觉得辜负了我。觉得……没脸见我。所以他来了,看了,写了那句话,但没露面。他在等我……去找他。”
“去哪儿找?”方清问,“滨江市这么大,他要是故意躲你,你怎么找?”
“不用找。”林砚说,目光重新投向雨幕,“他会来找我的。在雨最大的时候,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在他觉得……我也需要他的时候。”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出现一个身影。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得很慢,很艰难,在及膝的积水里跋涉,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手里没拿伞,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几乎有些嶙峋的肩胛骨线条。
是陆云深。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他握紧伞柄,指节泛白,但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在暴雨里,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他。
越来越近。能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看见他眼下浓重的青黑,看见他嘴角紧抿的、近乎痛苦的线条。能看见他左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病态的青紫色。
最后,他停在画廊门口的台阶下,抬起头,看向林砚。
帽子滑下来,露出湿透的头发,和那双琥珀色的、在雨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隔着倾盆的暴雨,隔着两个月的时间,隔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话,对视。
空气很静,只有雨声,震耳欲聋的雨声。
然后陆云深开口,声音很哑,几乎被雨声吞没:
“我……路过。看你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很拙劣的借口。很苍白的开场。
但林砚没戳穿。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进来吧。淋雨会感冒。”
说完,他转身,走进画廊。脚步声在空荡的展厅里回响,很稳,很平静。
陆云深站在雨里,站了三秒,然后跟着走进去。他停在门口,不敢再往里走,只是站在那里,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滴,很快在脚下积起一小滩。
林砚从储物间拿出一条干毛巾,扔给他。
“擦擦。”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对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陆云深接过毛巾,慢慢擦头发,擦脸,动作很机械。毛巾很快湿透了,但他还在擦,像要用这个动作,掩盖什么,或者拖延什么。
“展览……”他开口,声音还是很哑,“展览怎么样?”
“还行。”林砚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大雨,“来了四十二个人,一张画没卖,但留言簿写满了。陈墨来了,被我骂走了。方老师说,这场展,算是成了。”
他说得很简洁,很平淡,像在汇报工作。
陆云深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很瘦,很直,但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对不起。”他说,声音在发抖,“我不该走。不该……丢下你们。”
林砚没回头,只是继续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