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纽约,凌晨三点。
曼哈顿下城一间狭小的公寓里,林砚在沙发上惊醒,冷汗浸透背心。梦里是滨江市那场暴雨,陆云深在雨里走,背影越来越远,他怎么喊都喊不回来。睁开眼,黑暗里只有陌生的天花板,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来纽约两周,时差还没倒过来,白天昏沉,夜里清醒,像活在两个时区的夹缝里。茶几上摊着素描本,最新一页画的是苏晚提供的临时画室——二十平米,朝北,采光不好,但有一扇很大的窗户,能看见哈德逊河和对岸新泽西的灯火。
他起身,走到窗边。纽约的夜景和滨江不一样,更密,更亮,更高,像一座用玻璃和钢铁堆砌的、永不熄灭的丛林。远处帝国大厦顶端的红灯规律闪烁,像这座城市冷漠的心跳。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是陆云深的视频请求。林砚看了眼时间,纽约凌晨三点,滨江下午四点。他接起来,屏幕里出现陆云深的脸,在画廊储物间昏暗的灯光下,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还没睡?”陆云深问,声音隔着十二小时时差,有些失真。
“刚醒。”林砚走到窗边,把手机摄像头转向窗外,“给你看看纽约的夜。”
屏幕里,陆云深凑近了些,盯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海,看了很久。
“很亮。”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比滨江亮。”
“嗯,但没滨江暖和。”林砚说,又把摄像头转回来,对着自己,“你那边怎么样?画廊?”
“还行。方老师接了个商业展,给一家酒店画壁画,我和阿杰在帮忙。钱不多,但够下个月租金。”陆云深顿了顿,“小溪呢?今天复查怎么样?”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下个月可以开始康复训练。苏晚介绍的那个心脏中心很好,医生很耐心,护士也很温柔。小溪很喜欢这里,说医院的饭比滨江好吃。”
陆云深笑了,虽然很淡,但很真。
“那就好。”他说,然后沉默了几秒,“林砚,你那边……还习惯吗?”
“不习惯。”林砚说,很诚实,“语言不通,食物不对,人也不认识。每天除了画画,就是陪小溪去医院,然后回公寓发呆。很闷,很……孤独。”
“想回来了?”
“想。”林砚说,盯着屏幕里陆云深的脸,“但回不去。苏晚的展览下个月就要开始布展,我的画要重新装裱,要写介绍,要准备采访。她说,这是机会,不能浪费。”
“嗯,是机会。”陆云深点头,声音很轻,“林砚,你要抓住。抓住这个机会,让更多人看见你的画,听见你的声音。然后……堂堂正正地回来。回滨江,回画廊,回……我身边。”
他说“我身边”三个字时,声音有些抖,但很清晰。
林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他说,“我会抓住。然后回来,找你。”
两人都沉默了。隔着屏幕,隔着十二小时时差,隔着太平洋,沉默地看着彼此。空气里有种粘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思念,像担忧,像……某种无力的、但固执的坚持。
“陆云深,”林砚突然开口,“你的咖啡厅,怎么样了?”
陆云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有些苦。
“还在找店面。看中了一个,在画廊隔壁街,很小,只有十五平,但位置不错。租金一个月五千,押一付三,要两万。我还在攒,还差八千。”
“我给你打过去。”
“不用。”陆云深立刻说,语气很硬,“林砚,我说了,我自己来。你的钱,留着给小溪治病,留着买画材,留着……在纽约好好生活。别管我。”
“八千,不多。”
“八千也是钱。”陆云深说,很认真,“林砚,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自己赚钱,自己开店,自己……活下去。你别老想着帮我,多想想你自己。在纽约,好好画画,好好生活,好好……等我。”
他说“等我”时,声音又抖了,但更坚定。
林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