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漫长的梦。
陈悯梦见许多过去的事。梦见父亲母亲搂着他的肩膀,和他一起在游乐园放烟花。他记得,他父亲是名金融学教授,母亲是中学语文老师。他小时候最大的愿望便是像父亲一样找一份足以养家糊口的工作,娶一个像母亲一样聪明美丽的妻子,然后像他父母爱着他一样爱着他的孩子,成为人群中幸福而普通的人。
可是,命运总是不近人情,十四岁那年,父母在异国他乡出差的旅途中飞机失事,连把骨灰都没留给他。
后来,他被自称是父亲朋友的驰氏夫妻收养,成为了驰家的养子。
他永远记得初到驰家的那一日,花园中无尽夏热烈的开着,蝉鸣阵阵,空气炙热又明亮,眼前的建筑是他从未见过的奢华考究。他局促紧张地攥紧满是汗的掌心,亦步亦趋跟在驰氏夫妻身后,听着他们介绍他们唯一的儿子。那是燕京城名门望族驰家的大少爷,从娘胎里便包着锦绣出生,是父母长辈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
很快,陈悯便和这位驰家的“掌上明珠”见面了。
与他同岁的驰豫衣着光鲜,穿着马术服在后院遛马,阳光打在他稚嫩英气的脸上,说不清是谁为谁增添荣光。
“你?就是那个孤儿?”少年时的驰豫说话直白又难听,情商简直跌穿银河系。
“小豫,哪有你这么说话的。”驰夫人嗔怪他,勒令他从马背上下来,将陈悯推到他面前介绍,“他是你爸爸朋友的孩子,以后小悯就是我们家人了,他比你大两个月呢!以后要叫陈哥哥。”
“我不要,凭什么!怎么不是他叫我哥哥!”驰豫抗拒自己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哥哥,陈悯更是无奈自己为什么要被强行收养在这个二世祖家里。
“不要也得要!你也该跟人陈悯学一学,看看人家,这么小年纪斯文大方,再看看你,一去你爷爷那里,三天两头掏鸟蛋摸鱼放野枪,跟山里的猴子有什么区别!”驰父嘴上训斥驰豫,但眼睛里带着笑,一看就知道驰豫被惯成二百五和他夫妻两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切,少管我!”驰豫一脸不耐烦,上马跑远了,一点眼神都没分给陈悯。
就算现在是孤儿,但陈悯也曾被父母呵护长大的孩子,受不了被驰豫轻视,他反问驰父驰母:“驰叔叔,驰阿姨,我在自己家也可以照顾好自己,我能回家吗?”
“哎呦,你这么小,怎么能照顾好自己……”驰夫人摸摸他的脑袋,笑容优雅,“我家的小混账就是认生,认识久了你就知道,他人不坏的,你俩一定能合得来。”
年幼的陈悯对此表示怀疑。后来在某个深夜,驰父驰母不在家,陈悯正在房间内做功课,他成绩向来名列前茅,父母曾为此骄傲。就算父母现在不在了,对他而言学习仍旧是他离开驰家最好的路径。在他专心致志学习的时候,驰豫忽然推开他的卧室门,不打一声招呼就闯进来,怀里抱着足球:“书呆子,会不会踢球?”
这是驰豫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一如既往没礼貌。
陈悯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研究手中的数学题。驰豫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忽视过,他不可置信道:“你居然敢不理我!”
“没有理你的义务。”
“少爷我还不稀得和你说话呢!”说着驰豫摔门离去。
过了一会儿,驰豫将足球踢到他的门板上:“我饿了,你去找阿姨给我做饭!”
陈悯原本不想理驰豫,但后者越来越过分,就差拿他卧室门当球门用了。
最终,陈悯忍无可忍,一把推开门,准备和这位二世祖大战三百回合,谁知门一拉开,驰豫的足球直冲他面门。陈悯从小身体素质堪忧,被这一足球糊到脸上,当下眼冒金星,两行鼻血上青天。也许从这个时候他就该明白,驰豫这个混蛋就是他人生中的天魔星。
“没事吧!”驰豫眼看闯了祸,三两步扶起他,一巴掌捂住他的脸,气急败坏道,“谁让你拉开门的!”
陈悯被砸的头晕脑胀,一听这话又气又急,眼泪不争气的从眼眶涌出来:“为什么拿足球踢我的门!”
驰豫理不直气还壮:“谁让你不理我!”
陈悯生气:“我就是不想理你!”
“你凭什么不理我!你在我家还敢不理我!哪有这样的道理?!”
驰豫本来还想硬吵两句,一低头却看见陈悯双眼泛红,眼泪在眼眶中要掉不掉,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巴巴的,一点也没有平常又装又闷的样子。他原本准备好的刻薄话顿时哑了火,拿金贵的袖子粗鲁地擦了擦陈悯的脸:“别哭了,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
陈悯没理他。他那时候年纪也小,父母离开对他的打击太大,陡然被人收养,人生地不熟,就算他再少年老成也有难过委屈的时候。这一足球像是保龄球,一球砸开了他眼泪的闸门,让他顿时像决堤的大坝,将驰豫的袖口哭得又湿又脏。
“对不起……”
在驰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生中,这是他第一次道歉,他手忙脚乱擦掉陈悯脸上的眼泪,“我道歉了!你必须原谅我!别哭了行不行!”
“谁规定道歉就一定要被原谅……”陈悯也觉得丢人,急匆匆擦掉脸上的眼泪,一把推开驰豫,“你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驰豫被骂了,怒气值又蹭蹭上涨,但看着陈悯脸上的伤,冷哼一声:“不和你个书呆子计较——以后你管我叫哥,我就不欺负你。”
陈悯慢吞吞擦着脸上的鼻血:“我比你大,你叫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