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太宰治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就像在念一道菜名,“俄罗斯人,年龄不详,异能力名‘罪与罚’,具体效果不详。死屋之鼠的首领,目标是消灭所有异能力者,创造一个没有异能的世界。”
“这些我都知道。我想知道的是——他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他的履历,是他这个人。”
太宰治沉默了几秒。
“他是一个……让你觉得‘他说得好像有道理’的人。”太宰治说,“这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不是疯子,不是变态,不是那种你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坏人。他说话很温柔,逻辑很清晰,观点很极端,但他的极端观点是基于某种你无法反驳的前提——‘异能力者的存在,破坏了世界的平衡’。这个前提本身没有错。异能力者的存在确实破坏了平衡,就像□□的存在破坏了横滨的平衡一样。问题不在于他说得对不对,而在于他的解决方案——他要消灭所有异能力者。包括那些用异能力救人的人,包括那些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的人,包括你。”
林晚晚想起白鲸号上,费奥多尔说“我不会伤害你,你对我来说太珍贵了”时那种温柔的、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那不是威胁,不是恐吓,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珍惜”——就像一个人珍惜一件珍贵的瓷器,不是因为瓷器本身,而是因为瓷器可以用来盛放他想要的东西。
“他说的‘书的碎片’,”林晚晚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觉得是真的吗?”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他从书桌边缘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横滨港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海面上的船只来来往往,一切都那么平静,仿佛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费奥多尔这个人。
“真的假的不重要。”太宰治说,“重要的是——他相信是真的。一个像他那样的人相信一件事是真的,那件事就会变成真的。不是靠异能力,是靠行动。他会用他的行动,把‘你是书的碎片’变成事实。他会让所有人相信你是‘书的碎片’,让所有人来追你、抢你、利用你。到时候,你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认为你是什么。”
林晚晚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原来世界的一句话——“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费奥多尔不需要重复一千遍,他只需要让足够多的人相信,他就能操控整个局面。
“那我应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太宰治说,“该吃吃,该睡睡,该训练训练。和我说的一样。”
“可他在信里约我单独见面。”
“你不会去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去?”
太宰治转过身,看着他。晨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右眼没有绷带,两只深棕色的眼睛同时看着林晚晚,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是一种更私人的、更确定的注视——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确认对方和自己知道的是不是同一个。
“因为你怕死。”太宰治说。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我怕死。”他说,“虽然我死不了,但我还是怕。”
“怕死是好事。”太宰治走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绷带,开始缠右眼,“不怕死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圣人。你不是疯子,也不是圣人。你是普通人。普通人就该有普通人的活法——怕死,然后活着。”
林晚晚看着太宰治缠绷带。他的动作很熟练,绷带从右眼下方开始绕,绕过头顶,绕过右耳,在脑后打一个结。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不需要镜子,不需要调整。
“你缠绷带的样子,”林晚晚说,“像在穿衣服一样自然。”
“因为我每天都在缠。”太宰治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白衬衫,“你要看的话,明天可以早点来,我缠给你看。”
林晚晚的耳朵尖微微发烫。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太宰治背对着他,脱下睡衣,换上白衬衫。他的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像两片收拢的翅膀,脊椎的线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绷带从右眼延伸到右肩,在锁骨的位置打了一个结。
林晚晚移开了视线。
“我先出去了。”他说,“你换好衣服叫我。”
“不用出去。”太宰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都是男的,怕什么?”
林晚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都是男的。
对。他现在是男的。至少在别人眼里是男的。
但他的灵魂不是。他的灵魂还是林晚晚,一个二十岁的女生,看到男生换衣服会脸红的那种女生。
“我在门口等。”他快步走出房间,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
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宰治的背。太瘦了。瘦到让人觉得不健康,瘦到让人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活不了多久。
“林晚晚,你在想什么?”他在心里骂自己,“人家在换衣服,你在看人家的背。你是变态吗?”
但他确实看到了。太宰治的背,肩胛骨的形状,脊椎的线条,绷带在锁骨位置打的结。
那个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怎么都删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