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直开到医院门口才停下。应年熄了火,就飞快地推门下车。医院门口依旧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深夜的凉意,钻进鼻腔里,熟悉又让人窒息。墙上的电子中显示,已经是晚上九点十分。
应年快步穿过门诊大厅,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停在手术楼层。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脚步声,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应年远远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颜昱患有先天性房室传导阻滞,十年前就植入了永久性起搏器。这台起搏器并非医院的普通型好,而是沈则诚动用关系定制的,能远程操控起搏频率,甚至和他的心意死死绑定——只要他对那个人生出半分爱意、半分念想,心脏就会像被攥紧一样,闷得喘不上气。
当年手术结束后,颜昱便独自逃去了老家,一躲就是八年。
颜昱是两年前被应年从昆明接回来的。那时候应年因公出差去云南,在昆明遇见独自撑病生活的他,便把人带了回来,一直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如今电池耗尽,今天终于排上了换电池手术。应年白天要工作,没人能替他签字,手术只好安排在晚上。
颜昱躺在平车上,大眼睛睁得圆圆的,看见他走过来,瞬间就红了眼眶,手先伸了过来,攥住他的袖口。
“应年……”
应年在平车旁半蹲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语气放得极软:“没事,小昱,我来了。”
平车被推到手术室门前,护士核对了信息,轻声提醒:“家属请在外面等,我们要推病人进去了。”
颜昱攥着应年的手不肯松,眉头紧皱着,指腹反复摩挲着应年的手背,像在确认他还在:“我怕……”
应年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狗:“别怕,手术很快。我就在外面,等你出来了,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颜昱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却还是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应年看着护士把平车推进手术室,厚重的门缓缓合上,把里面的一切都隔绝在身后。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指尖还残留着颜昱手心的温度,眼前却只剩下眼前那扇紧闭的门,和门后未知的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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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级公寓里只开了一盏桌灯,暖光落在冷调的大理石桌面上。
谢承祈刚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身上是一身深炭色家居服,布料软却衬得线条利落。发梢还沾着未干的水汽,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他随手用毛巾擦了两下,走到书房的办公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亮起来,邮箱顶端躺着一封信邮件,标题是一行简洁的文字:【NOAC项目·实地勘察资料】。
谢承祈的指尖刚碰到触控板,手机就先一步在桌角震了起来。
“喂。”谢承祈接起,声线偏低,带着刚洗完澡的一点懒意。
“Chase!Youdown?”Kai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是夜里的车流声。
谢承祈眉梢微挑,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现在?”
“我这刚落地北京就被你这项目绑架了,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再不让我喝一杯我要疯了!”Kai显然一副被工作逼疯的样子。
谢承祈低笑一声,指尖抵着眉心:“Chillout。It’snotthatbad。”
“出来呗,顺便跟你汇报一下工作。”
“行,我给你发位置。”
半小时后,酒吧吧台旁。
谢承祈外面搭了件黑色牛仔外套,添了几分少年气,却压不住气场。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杯壁冰凉,他只看着酒液晃荡,一口没碰。
“我发给你的资料看了吗?”Kai看着他开口,语气放得很轻,带着点不动声色地试探。
“还没有。”谢承祈的声线懒淡,听不出情绪,指尖依旧在杯壁上慢慢划着圈。
“你猜跟我对接的人是谁?”
谢承祈攥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他没抬头,也没问是谁,只是指尖的动作彻底停了,眼底那点散漫,悄无声息地敛了去。
“他比照片上亮眼多了,难怪你记了这么久,我见了都挪不开眼。而且人特靠谱,Seriously,比美国的那些stubbornoldfarts好沟通一万倍!”Kai笑了笑,“本来想请人家吃饭,把人给你带来的。”
谢承祈垂眸,终于抿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会同意的。”
Kai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语气沉下来:“你熬了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现在吗?”
那点不易察觉的皱眉,藏着的全是旁人不敢说出的直白和实打实的在意。
谢承祈没说话,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耳的那枚耳钉。
末几,他笑了笑。那笑意浅淡得很,落在酒吧昏黄的光影里,辨不清情绪,却在这沉默里,漫出了十年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