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摇头,神色平静:“我等你吃完药,确认你没事再走。”他语气温和,却有种磐石般的坚定,“末班车赶不上也没关系,可以走回去。不远。”
“程衍。”夏至连名带姓叫他。
“我在。”
“你快回去。”夏至坚持,眼里是真实的担忧。
程衍摇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将时间显示给他看:“还早。”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商议,却也带着不容动摇的底线,“我就在楼道里等,不上楼。你吃完药,发个消息给我,一个字都行。我看到,马上就走。”
“不要。”夏至还是摇头,身体因为发烧和情绪有些摇晃。
程衍沉默了一下,松开一直牵着的手,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这个动作让夏至愣了一下。
“那好。”程衍看着他,语气放缓,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划定界限,“你上去,现在。我看着你上楼。”他目光锁住夏至,带着温和的命令,“到家,马上吃药。然后,”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拍一张空药盒的照片,发给我。看到照片,我立刻走。”
夏至看着他不容商量的眼神,知道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妥协”的方案,也是程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好吧。”
程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点头,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力道温和:“去吧。”
“嗯。”
程衍站在原地,看着他慢慢走进楼道,踏上楼梯。直到听见隐约的、钥匙转动门锁的“咔哒”声,然后是关门声。他在楼道口的阴影里又静静等了几分钟,屏息倾听,没有听到预想中可能爆发的争吵或任何异常的响动。只有夜晚寻常的寂静。
他这才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和夏至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没有立刻输入。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仰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灯的窗户。楼道感应灯熄灭了,黑暗包裹了他,他没有动。灯又亮了,他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耐心的哨兵。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提示始终没有出现。他脸上的平静没有变化,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
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夏至发来一张照片,是那个空了的药盒,摆在桌面上。附言只有四个字:【路上注意安全。】
程衍立刻点开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药盒,确认是刚才那一板。紧绷的肩膀线条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手指快速打字,几乎在图片加载完成的下一秒就发送了回复:【嗯。睡了,别玩手机。】
发送。他收起手机,最后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光依旧亮着。他转身,步入了沉沉的夜色。脚步很快,却很稳。
过了一会,夏至家的门锁再次响起。父亲回来了,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意和疲惫。开门看见夏至裹着外套坐在沙发上,脸色立刻沉下来:“你怎么在家?这个点不是该上晚自习吗?”他走近几步,敏锐的鼻子嗅到空气里残留的淡淡药味,眉头皱得更紧,像打了个死结,“这什么味?你吃药了?”
“嗯…有点发烧,刚从医务室回来。”夏至声音沙哑。
“发烧?多大事就不能坚持一下?晚自习多重要不知道吗?”父亲习惯性地责备,目光锐利地扫过客厅,“假条呢?药呢?拿出来我看看。老师知道吗?是不是又偷懒?”
“…假条进校门时交给保安了,药刚吃了。”夏至低下头,避开了父亲审视的目光。
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儿子的脸色确实苍白,嘴唇也干。他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满:“…算了,下次有事提前说,别让人操心。”他转身往厨房走,想倒杯水,又停下,回头,“作业写完了没?”
“…没有。”夏至老实回答,高烧让他的大脑一片混沌,根本无法思考作业。
“那还坐这?”父亲眉头再次狠狠皱起,声音拔高,“吃了药就赶紧去写!磨蹭什么!”他顿了顿,看夏至没动,语气更差,“烧得厉害就更该早点写完早点睡!拖着就能舒服了?马上去写!写完早点睡!”
夏至没力气争辩,拎起沉重的书包,慢慢挪回了自己房间。房间的门锁早就坏了,形同虚设。他只是把自己摔回床上,连衣服都没脱。过了一会儿,父亲推门进来,没有敲门。他站在房间门口,沉着脸,像一尊门神:“作业呢?一个字没动?”他走近几步,看到夏至闭眼躺着,呼吸沉重,火气更旺,“装睡?起来!给我起来写!”
“我好累,爸,让我睡会……”夏至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浓浓的疲惫。
父亲伸手,想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手指碰到他裸露在外的小臂,触手一片异常的高热。他动作猛地顿住了。几乎是本能地,他另一只手的手背迅速贴上了夏至的额头。
滚烫。
那温度让他脸色倏地变了。严厉还僵在脸上,但眼底掠过了一丝清晰的慌乱。他收回手,语气依旧生硬,却少了怒意,多了急躁:“…怎么这么烫?量体温了吗?多少度?”
“三十八度九,校医量的……”夏至闭着眼回答。
“这么高!”父亲低吼一声,像是被这个数字烫到。他在床边僵硬地站了两秒,脸上表情变幻,最终被一种混合着担心、懊恼和习惯性强势的情绪主宰。“走,去医院。”他命令道,语气强硬,但语速快得暴露了不安。他顿了顿,看夏至没动,上前一步,近乎粗暴地从衣柜里扯了件最厚的羽绒外套,直接披在夏至身上,“快点!自己把手套上!”他动作仓促,带着一种生硬的、不熟练的急切。然后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病历本和医保卡塞进自己口袋,又回身抓起车钥匙,几乎是半扶半抱地把夏至从床上弄起来,“走!别磨蹭!”
第二天早自习,天刚蒙蒙亮。程衍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椅子规规矩矩地塞在桌下,桌面干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