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荀攸拱手,微微躬身:“袁公子。”
袁基还礼:“荀令君。”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直起身来,又几乎是同时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意——不是社交性的笑容,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确认。
他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铺垫。
“请。”袁基侧身让开窗前的位子,示意荀攸入座。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红烧鱼块,一盘酱牛肉切得薄而匀,一小碟腌萝卜佐餐,汤是蛋花汤,清淡见底。旁边放着一壶酒,两只粗陶酒杯。
荀攸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目光微微一凝——不是嫌简陋,而是意外。
他原以为袁基会摆一桌丰盛的酒席来款待他。毕竟袁氏嫡子请客,就算不是山珍海味,至少也该像个体面的样子。但这四菜一汤,简单得近乎寒酸,倒像是寻常百姓家待客的规格。
荀攸没有说什么,撩袍坐下。
袁基也坐下来,提起酒壶,先给荀攸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荀令君,”袁基端起酒杯,“袁基初回洛阳,人地两生,今后若有不到之处,还请令君指点。”
说完,一饮而尽。
荀攸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而是看着袁基,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袁公子,”荀攸缓缓开口,“荀某冒昧问一句——这四菜一汤,是太傅府上的规矩,还是公子自己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袁基放下酒杯,“徐州均田之后,百姓餐桌上大抵如此。我既然从徐州回来,就该吃徐州的饭。”
荀攸沉默了一瞬,然后端起酒杯,也是一饮而尽。
“好一个‘该吃徐州的饭’。”荀攸放下酒杯,嘴角微微翘起,“袁公子,荀某在洛阳待了这些年,见过的人不少。有人请我吃过全羊席,有人请我吃过八珍宴,还有人请我吃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碟腌萝卜上,“吃过这种东西的,你是第一个。”
“令君觉得寒酸?”
“不。”荀攸摇头,“我觉得踏实。”
他伸手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点了点头。
“咸淡刚好。”
袁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三月里柳絮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令君,”袁基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荀攸面前,“这是杜伯侯托我带给你的。”
荀攸接过来,展开细看。
案卷不长,只有三页,记载的是颍川荀氏在阳翟县瞒报田产的具体情况——哪一房、哪一支、哪一处庄园、多少亩地、瞒报了多少、隐匿了多少佃户,一桩一件,写得清清楚楚。
袁基注意到,荀攸看案卷的时候,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一丝不自在。他只是很平静地看完了每一页,然后折好,收进袖中。
“杜伯侯做事,果然细致。”荀攸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令君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荀攸端起酒壶,给自己续了一杯,“瞒报田产的事,哪一家世家没做过?荀氏做了,被查出来了,这是事实。事实就是事实,生气也改变不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目光微微抬起,看着袁基。
“袁公子把这案卷给我,是想让我怎么做?”
袁基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令君在尚书台做事,管的就是田赋户籍。荀氏瞒报的田产,该怎么处置,令君比我清楚。我不是要令君偏袒荀氏,也不是要令君大义灭亲——我只是觉得,这份案卷,第一个该看的人,是令君。”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