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打车区,排队的人不多,前面大概三四个人。陆年站在沈亭澜旁边,肩膀偶尔碰到沈亭澜的手臂,每一次碰到都让他的心跳快一拍——不是紧张,是确认。确认他真的在这里,确认这不是梦,确认那些电话、那些消息、那些“我喜欢你”和“我也是”都是真的。
“学长,”陆年开口。
“嗯。”
“你看。”
他把背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从衣服的包裹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玻璃罐子,举到沈亭澜面前。玻璃罐子在冬天的阳光下闪着光,琥珀色的酱体里悬浮着细碎的桂花花瓣——金黄色的,像是把秋天的阳光封存在了玻璃瓶里。
“这是什么?”沈亭澜低头看着那个罐子。
“桂花酱。我自己做的。用学校那条路上摘的桂花。”陆年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得意和一点点不好意思,“你上次不是把桂花放进口袋里了吗?我就想——不如做成酱,可以冲水喝,也可以抹面包。就是——糖放多了一点点,有点甜。你不喜欢吃甜的,可以少放一点——”
他还在解释,沈亭澜已经伸手把罐子接了过去。他把罐子举到眼前看了看,转了半圈,看到了那张标签——“陆年手制·桂花酱·请沈亭澜学长查收”旁边画了一个笑脸。他的目光在标签上停了两秒,然后把罐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拉好拉链。
“谢谢,”他说。只有两个字,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陆年注意到他放罐子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把一件易碎品放进保险柜里。
陆年笑了。“你不打开尝尝?”
“回去再尝。”
“你不怕不好吃?”
“不会不好吃。”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做的。”
陆年把脸别过去,看着旁边的出租车,耳朵红了一片。因为是你做的——这句话从沈亭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任何人的“我爱你”都好听。因为它不是情话,是事实。在沈亭澜的世界里,“陆年做的”就等于“好的”——不需要品尝,不需要验证,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
出租车来了,沈亭澜拉开后座的车门,侧身让陆年先上。陆年钻进去,坐到靠里的位置,沈亭澜坐在他旁边。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噪音被隔绝了大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和电台里主持人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陆年把背包放在腿上,双手抱着,看着窗外的城市。火车站渐渐远了,熟悉的街道开始出现——他们经过学校后门那条街,烧烤店的门还关着,没到营业时间;经过学校正门,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人,伸缩门关着,要明天才正式开放;经过7号楼和5号楼之间的那条小路,路两旁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条在冬天的风里微微晃动。
“学长,”陆年看着窗外,“学校好安静。”
“还没开学。”
“你这两天都住在宿舍?”
“嗯。”
“一个人?”
“嗯。”
“不害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
“也是。你什么都不怕。”
沈亭澜没有接话。陆年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头看着沈亭澜——沈亭澜也在看窗外,侧脸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很安静,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陆年看着他,心想:你什么都不怕,但你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声音在抖。
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沈亭澜的侧脸,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沈亭澜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出租车的后座相遇了。距离很近——近到陆年能看清沈亭澜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缩在两个瞳孔里,像两颗被好好收藏着的星星。
“看什么?”沈亭澜问。
“看你,”陆年说,“好久没看到你了。让我多看看。”
沈亭澜没有移开目光。他没有说“有什么好看的”,没有说“别看了”,没有把头转回去。他只是让陆年看着,安安静静地、坦坦荡荡地、不加任何掩饰地让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有陆年熟悉的东西——很深,很沉,像一片看不到底的湖水。但现在的湖水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湖水表面结着冰,冰面下有鱼在游,但你只能看到冰;现在冰化了,你能看到整片湖,看到湖底的石头、水草、和游来游去的鱼。那些鱼的名字叫做“喜欢”。
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来。沈亭澜付了钱,两个人下了车。陆年背着背包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看“文学院”三个烫金大字——五个月前的九月,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拖着那个轮子卡了石子的行李箱,满头汗,叽叽喳喳地拍了一个陌生人的肩膀。五个月后,他站在同一个地方,身边站着同一个人,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走吧,”沈亭澜说,“先送你回宿舍。”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