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复查”
沈望洲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沈望洲:“复查什么”
江寻:“没什么就是之前感冒医生让我复查一下”
沈望洲:“你上次感冒是两个月前”
江寻:“医生说的我有什么办法”
沈望洲没有再问。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想,江寻在说谎。因为他说“复查”的时候,没有说“真的”。他说“没什么”的时候,没有说“没事”。他说“我有什么办法”的时候,语气应该是无奈的,但沈望洲觉得那不是无奈,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江寻今天在公交站台上的样子。裹着围巾,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他上车的时候,刷卡的动作很慢,像是手没有力气。他走到座位上的时候,扶了一下扶手,扶了很久。
沈望洲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他的手指在搜索栏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容易疲劳流鼻血皮肤红点复查”。搜索结果出来了。他没有点进去。他看着那些结果,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不敢看。不是怕看到什么,是怕看到了之后,他就不能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而现在,假装是他唯一会做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假装多久。
周日晚上,沈望洲正在做卷子,手机震了一下。江寻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他新买的字帖,翻开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永”字。不是描红的,是自己写的。笔画还是有点抖,但结构对了。点不是圆点了,横不是波浪线了,竖是直的,撇和捺的方向也对了。
江寻:“你看我写的第一个字”
沈望洲:“进步了。”
江寻:“你上次说我的‘永’像盖章这次不像了吧”
沈望洲:“不像了。”
江寻:“那像什么”
沈望洲看着这个问题,想了一下。
沈望洲:“像一个字。”
江寻:“你这人真的好不会夸人”
江寻:“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觉得好就行了”
沈望洲看着“我知道你觉得好就行了”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江寻说过的话——“你说的话我都听了”。现在他想,江寻不只是听了他说的,还听了他没说的。
沈望洲:“你明天来学校吗”
江寻:“来怎么了”
沈望洲:“没事。”
江寻:“你想我了?”
沈望洲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沈望洲:“早点睡。”
江寻:“你又转移话题”
江寻:“每次我问你是不是想我你就说早点睡”
江寻:“你这招我已经看透了”
沈望洲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想,江寻明天会来学校。会坐在他旁边,会说“早”,会把书包放在桌上,会拿出课本,会问他“昨天卷子最后一题怎么做”。会笑,会说话,会制造很多声音。会把教室填满,把他的脑子填满,把他心里那个空的地方填满。
他闭上眼睛。江寻的脸浮现在黑暗里。笑着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今天写了“永”字。第一个字,自己写的,没有描红。他的手在抖,但他写完了。写完之后拍了照,发给他看,问他“像什么”。他说“像一个字”。江寻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他觉得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因为那个“永”字,在沈望洲眼里,不只是一个字。是江寻花了三个星期,每天一小时,手在抖还在写,写出来的第一个字。
那个字写得不漂亮。笔画还是有点僵硬,结构还是有点松散。但它是站着的。端端正正地站着,像江寻这个人。站得不稳,但没倒。
沈望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还在吹,树枝刮在窗户上,沙沙沙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