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半靠在床头,身上搭着蚕丝薄被,轻薄柔软,贴着皮肤,带着凉丝丝的滑腻感。他就那样懒洋洋地靠着,目光静静地落在江览身上,看着他在衣柜和镜子之间来回折腾,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对着镜子发呆,手足无措的模样,笨拙又可爱,全然没有了平日里那个沉稳淡然、处变不惊的样子,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紧张与在意,像个第一次赴约的青涩少年,忐忑又无措。
沈清看着看着,终究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沙哑,像磨砂纸轻轻蹭过木质家具,粗粝中裹着暖意,在安静的卧室里缓缓散开,温柔又戏谑,带着几分了然。
“大清早的忙什么呢?”沈清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调侃,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打趣,“比新娘子出嫁还精心,挑来挑去,这是要去见什么重要人物?难不成是去见心上人?”
江览正专注地整理着T恤,心思全在即将到来的见面上,丝毫没有察觉沈清已经醒来,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吓得他身子猛地一僵,动作瞬间顿住,连呼吸都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尖,再到脖颈,透着淡淡的粉,滚烫滚烫的,像被夕阳染过一般,藏都藏不住。
他猛地转过身,瞪了沈清一眼,眼神里带着被戳中心事的慌乱,还有一丝恼羞成怒的窘迫,声音都有些发紧,带着心虚的呵斥:“别胡说八道。”
沈清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看着他手足无措、像做贼被抓包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故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脸红什么?我说是你弟江遇,又没说别人。”
一句话,直接把江览噎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太久没见弟弟,太过重视这场重逢,才会这般纠结,可看着沈清眼底了然的笑意,看着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他知道,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那些藏在心底的紧张、在意、忐忑、纠结,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绪,根本瞒不过朝夕相处的沈清,对方早已看得明明白白,如同掌心纹路。
他只能抿着唇,别过脸,不去看沈清的目光,可耳根的红,却久久没有褪去,反而越来越浓,像染了一层晚霞,滚烫的温度蔓延全身,让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浑身都不自在。伸手挠了挠耳根,试图掩饰慌乱,可越是掩饰,越是显得局促,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沈清看着他这副窘迫无措的模样,收了脸上的戏谑,眼神渐渐变得认真。他轻轻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望着米白色的天花板,原本慵懒的语气,慢慢沉稳下来,没有了玩笑,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砸在江览心底:“江览,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你弟,是不是太在意了?”
江览的身子,又是一僵,手指紧紧攥着T恤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微微发白,连掌心都沁出了薄汗。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可心底,却被这句话掀起了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敢深想。
从得知江遇还活着,从确认那个气场强大、冷冽疏离的男人,是自己失散十一年的弟弟开始,他的心思,就几乎全落在了江遇身上。会因为江遇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细微的动作,而心绪起伏;会因为江遇一句淡淡的关心,而心头一暖,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会因为江遇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而暗自失落,辗转难眠;会因为这场单独见面,彻夜辗转反侧,紧张到彻夜难眠。
这份在意,早已超出了普通兄弟的牵挂与思念,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拴住他的心,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知道,这里面藏着十一年的愧疚,十一年的思念,藏着失而复得的珍惜,藏着数不清的复杂情绪,可他不敢深想,这份在意背后,是否还有别的情愫,只能任由这份情绪在心底蔓延,像藤蔓一样,爬满心底,密密匝匝,遮住所有思绪。
“我不是说你不对,”沈清怕他多想,怕自己的话给他增添负担,连忙补充,语气温和下来,带着朋友独有的关切,“你愧疚了这么多年,找了他这么多年,如今失而复得,在意他是应该的,换作是我,说不定比你更紧张。可你静下心想想,长这么大,你什么时候因为见一个人,紧张成这样?穿件衣服都能折腾半个多小时,魂不守舍,连自己都顾不好。”
江览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自己只是太久没见弟弟,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可话到嘴边,看着沈清那双真诚的眼睛,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没法反驳,因为沈清说的,全是事实。
他确实紧张,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心跳就始终过快,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像藏了一面小鼓,不停敲打,搅得他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指尖总是发凉,手心时不时冒出汗,黏腻腻的,擦了又冒,始终停不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胸口像堵了一团气,上不去,下不来,只能一遍遍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却毫无用处。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兄弟相聚,却让他慌得像个第一次约会的少年,满心都是无措与忐忑,半分平日里的从容都没有。这份紧张,是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出来的,裹着愧疚、思念、自责,还有失而复得的不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成了沉甸甸的负担,压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打碎了这份来之不易的重逢。
“别纠结了,”沈清看着他紧绷的模样,知道他心里乱成一团,不再多问,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催促与宽慰,“赶紧收拾收拾出发,别让你弟等急了。他特意派车来接你,是一片心意,别辜负了。你也别太紧张,你们是兄弟,血脉亲情摆在这儿,不管分开多久,都断不了,见了面,说说话,自然就好了。”
江览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沈清的话,像一剂定心丸,稍稍抚平了心底的慌乱,可那份紧张与忐忑,依旧萦绕在心头,像清晨的薄雾,散不去,挥不开,牢牢缠在心底。他转身拿起床头的手机和钥匙,手机屏幕冰凉,贴着掌心,让他稍稍清醒;金属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他脚步沉重地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心底的情绪,随着脚步,愈发浓烈。
走到玄关,他停下脚步,弯腰换鞋。手指握住鞋帮,攥了攥手心,满是薄汗,黏腻湿凉。心底的紧张,没有丝毫缓解,反而随着出门的脚步,愈发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快要装不下,快要冲破胸膛。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凉意顺着掌纹蔓延,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轻轻转动把手,推开家门,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混着远处早餐铺飘来的油条豆浆香,拂过脸颊,带走了脸上的滚烫,却吹不散心底的慌乱。
楼道里安静极了,只有他的脚步声,轻轻回荡,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的钟摆,敲打着心弦,每一声,都让心跳快上一分。他一步步走下楼梯,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走出单元楼,一眼便看见,江遇派来接他的车,稳稳停在小区楼下。
是一辆黑色轿车,款式低调内敛,没有张扬的车标,没有夸张的造型,哑光黑色的中网,简洁的车身线条,透着沉稳高级的质感,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车身擦得锃亮,在清晨的暖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天空、树木与楼宇,一尘不染,连轮毂都干净得没有半点灰尘,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车子静静停在路边,引擎未熄,排气管偶尔飘出一缕白烟,在晨光里转瞬即逝,悄无声息。司机坐在驾驶座上,身姿挺拔,双手规矩放在方向盘上,神情恭敬专注,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静静等候着,仿佛已经等了许久。
江览缓缓走到车旁,还未开口,司机便快速下车,动作利落有礼,开门、起身、转身,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快步走到后座车门旁,一手扶着车门上方,避免他碰头,微微低头,做出请的手势,声音低沉恭敬:“江先生,请上车。”
全程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打量,恪守职责,恭敬却不谄媚,疏离却不冷漠,分寸感恰到好处,让人觉得舒服,没有丝毫压迫感。
江览轻轻点头,道了声谢,声音有些干涩:“麻烦你了。”
说完,弯腰坐进车内。
车内空间宽敞,远超普通轿车,后排座椅宽阔柔软,真皮材质,触感细腻温润,带着微微的凉意,坐上去,包裹感极好,整个人被轻轻托住,浑身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几分。车内温度调至二十六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没有室外的微凉,也没有闷热的不适感,空气清新,让人莫名心安,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
车内没有多余的装饰,简洁大方,中控台干净整洁,没有花哨的摆件,香薰味道极淡,是清浅的木质香,混着一丝雪松气息,干净沉稳,清冷温柔,和江遇的气质,如出一辙。闻着这味道,仿佛江遇就在身边,连呼吸,都慢慢变得从容,不再那般急促。
司机坐回驾驶座,全程沉默,专心开车,目光直视前方,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不打量,不询问,连后视镜都不曾多瞥一眼,恪守着自己的本分。车内安静极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风声,还有车轮碾过路面的低沉声响,平稳均匀,像白噪音,一点点安抚着纷乱的心绪。
江览坐在后座,没有搭话,安静靠着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目光落在窗外,看着沿途风景,飞速掠过。
车子先是驶过市区,此时的城市,已经渐渐苏醒,街道上车水马龙,汽车鸣笛声、行人说话声、店铺开门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却鲜活,满是人间烟火气。行人步履匆匆,上班族拎着公文包,边走边看手表,神色焦急;周末出行的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神情闲适,享受着难得的悠闲。街边早餐铺冒着热气,白雾升腾,包子、豆浆、油条的香气,飘满街道,勾人食欲,是寻常日子最温暖的味道。阳光渐渐升高,洒在高楼大厦上,镀上一层金色光晕,玻璃幕墙反射光芒,耀眼夺目,整座城市,热闹而鲜活,充满生机。
江览看着窗外的喧嚣,心底的紧张,却丝毫没有缓解,依旧沉甸甸的。思绪依旧飘在江遇身上,想着即将到来的见面,想着江遇的模样。上次在医院,江遇冷着脸,气场疏离,可他分明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是什么?是亲情的眷恋,还是别的?他说不清。他更不知道,见面后,两人该如何相处,是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还是保持适当的距离?十一年的时光,终究太久,久到他无法定义,两人如今的关系,久到他害怕彼此早已陌生。
不知不觉,车子驶离闹市区,周边的高楼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树木,道路变得宽敞平坦,柏油路面黑亮整洁,车道线清晰笔直。城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耳边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温柔又安静,远离了城市的浮躁与喧嚣。空气变得清新,带着草木的清香,泥土的温润,还有远处流水的淡淡气息,远离了城市的浮躁,多了几分静谧安宁,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道路两旁,绿树成荫,高大的乔木,树干笔直,树冠繁茂,枝叶交织,形成一道绿色长廊,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随风晃动,细碎温柔,像满地碎金,熠熠生辉。偶尔可见几片田野,绿意盎然,田垄整齐,延伸至天际,远处是连绵的浅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轮廓圆润温婉,像一幅淡墨山水画,墨色由深及浅,层层晕染,诗意十足,让人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