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已入冬,又下了一场大雪,暗屿四处都覆了一层白。唯有松鹤居内,因终日燃着银炭,勉强驱散几分寒意。
玄乙自前夜对敌后,便昏迷至今。
温郁搁下为他额上的湿帕,端起旁边小几上一直温着的药碗。药汁浓黑,气味苦涩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他执匙的手稳如磐石,细细嗅了嗅,却不往玄乙嘴边送,只是一味地用药匙搅拌着,将目光转向了静立在一旁的楚青芷:“这‘九转还魂汤’的方子,据传源自百草谷。”
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室内,楚青芷正静静注视的玄乙,被他忽然出声吓了一跳。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轻声道:“公子博闻,确是古方。对修复经脉有奇效。”
温郁仍旧闲闲散散地搅着那碗药:“百草谷,二十一年前,毁于一旦。谷主楚氏一门,除了一双年幼的儿女,尽数罹难。”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据闻,其独门秘药‘牵机引’,可无声无息融入汤药。初时强健气血,宛若神助,日久则侵蚀心脉,令人功力渐散,终成废人。且……诊断起来,与积年内伤无异。”
他每说一句,楚青芷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垂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温郁将药碗轻轻放回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楚姑娘,”他坐正了身子唤道,“你给我的人,加了什么药?”
空气瞬间凝滞。
楚青芷猛然抬头,双眸被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恨意贯穿。“你早就知道了?”
“从你第一次借着为玄乙送药,靠近这间屋子,我便留意了。”温郁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身上有南疆‘惑心草’的味道。此草与百草谷几味药材相合,可激发‘牵机引’的毒性。”
他站起身走向楚青芷,明明步伐虚浮带着病气,青衫飘动间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散开来:“我原想,你既是玄影护着的人,定然另有苦衷,或可徐徐图之。但你不该向玄乙动手。”
他的目光直直逼视着楚青芷,那眼神冰冷中淬着一点她从未在温郁脸上见到过的,近乎无情的厉色。
“为什么?”温郁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问道,“因为暗屿参与了当年百草谷之事?还是因为……玄乙顺利让我喝了燕草碧,让你认定他与暗屿核心牵扯至深,甚至……可能与你的灭门之仇有关?”
楚青芷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她没想到,温郁不仅察觉了下药,竟连她最深处的猜疑和动机都窥破了大半!
那日为玄乙解噬心蛊时,她无意中探知玄乙体内那隐秘的蛊引,那分明是暗屿控制最高等级影人的手段!仇恨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将对暗屿的恨意,转移到了这个被温郁如此珍视的影人身上。
“是又如何?”她咬牙,眼中泪光与恨意交织,“你们暗屿,屠我满门!如今这刽子手的刀,却被他如此护着!我为何不能报仇?!”
“你的仇人,是当年的暗屿屿主,是下达命令之人。”温郁截断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而非一个身不由己、被种下蛊毒的工具,更非一个……毫不知情的无辜之人。”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玄乙,目光扫过门外闻讯而来的崇越。
“楚姑娘芷,”他最后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稳若磐石,“看在你与玄影的情分,也谢你这些年的相助,此次我不杀你。”
“但我需要一个答案。”他转过身,看着她,第一次流露出有些惆怅的神色来,“玄影的燕草碧。。。。。。。是你下的吗?”
楚青芷注视他良久,没有回答,只扯出一丝不可名状的笑:“我两相濡以沫十余载,谁不羡慕我们少年夫妻共白头。我是多么庆幸,我此生遇到了他。”
她惨笑着,摸了一把滚落脸颊的泪珠“只是我三年前才知道,原来我与他相遇时,追杀我的人正是暗屿的人乔装打扮!玄影身在暗屿,怎么会不认识同僚?”
温郁隐隐感到不对,暗自盘算起时间来。崇越也拧紧了眉,不知在思量什么。
整个院落都回荡着她的声声泣血:“我以为的偶遇,原来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我以为的两情不渝,只是他和暗屿利用我的工具!”
她含着泪笑了“杀父灭族的仇人竟是枕边人!我给了他几十次机会,追问他,有没有什么瞒着我。可等来的全是他漫不经心、用来敷衍我的口蜜腹剑!”
她束发的丝带已在她的激动中滑落,青丝散落肩头,露出了其下丝丝刺目的白发。她猛然抬手,死死压住了心口,好像这样就可以止住心痛一般。
“自此后,我夜夜不得眠。他还装模作样地帮我寻药,做出一副虚伪的关切来。”她的指尖刺破了衣衫,几乎抠进血肉。
她抬起头,幽幽问到“温公子,爱一个人有错吗?为何我十年来的真心,却偏偏,给了我的仇人?”
温郁深深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回头去看玄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