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冰面初裂,又像是某个沉睡了千百年的叹息,终于找到了出口。
以温郁掌心为中心,内里的清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所过之处,地面上那些无形的“回响之脉”显露出淡金色的、蛛网般的纹路,随即,纹路寸寸断裂、消散。广场边缘,古井旁那“问道坡竹舍”的幻象,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悄然湮灭。
整座“镜花冢城”,那些栩栩如生的“倒影”、那些温暖安宁的街景、那层昏黄永恒的天光,都开始微微扭曲、晃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
地下骸骨堆中,那些乳白色的蛊虫疯狂翻滚起来,发出尖锐的嘶鸣,却无法阻止清辉的渗透。它们赖以生存和织梦的“网络”正在被一种更纯净的力量瓦解。
而楚青芷那具焦骨所在之处,一点幽绿色的、微弱却执拗的光芒,从焦黑的骨骼深处亮起,与温郁掌心的清辉隐隐呼应。那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噗”的一声轻响,一只极其微小、近乎透明的淡蓝色蛊虫,从那焦骨的眼眶中振翅飞出。
它只有米粒大小,翅翼薄如蝉纱,在空中艰难地扇动着,洒下点点蓝紫色的、星尘般的鳞粉。它绕着温郁和玄乙飞了一圈,鳞粉落在他们的肩头、衣襟,带着一丝微凉的、草木般的清新气息,瞬间驱散了周遭残余的魂引甜香与迷幻感。
然后,它颤颤巍巍地,朝着城中那座高耸而离群索居的黑色建筑飞了过去——“溯影楼”。
它飞得不高,也不快,翅膀上的蓝紫鳞粉在昏暗中拖出一道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微光轨迹。像一条用生命最后余烬画出的、指向真相的破妄之痕。
温郁收回手,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玄乙立刻上前扶住,触手只觉他手臂冰凉,衣料下甚至能感到细微的颤抖。
“跟着它。”温郁借着他的力站直,目光追随着那只渐飞渐远的蓝色蛊虫,声音虽弱,却斩钉截铁,“楚姑娘……为我们指的最后的路。”
玄乙重重点头,一手紧握“斩渊”,一手稳稳搀扶着温郁,踏着地面上仍在不断扩散、净化着的清辉,追着那点蓝紫色的微光,走向那座俯瞰着他们的黑色高塔。
身后,整座虚幻的城池在清辉中无声崩塌、褪色。
那些美好的“倒影”如泡影般幻灭,露出其下冰冷、真实、布满骸骨与蛊虫的废墟本质。
大巫精心编织的、囚禁逝者、玩弄生者、寄托其疯狂执念的镜花水月,正在被另一种力量,以最残酷也最温柔的方式,一寸寸还原为它本来的模样——一座巨大的、无人能逃出的坟墓。
而那只承载着楚青芷最后意识与真相的蛊虫,如同暗夜中唯一的流萤,执着地飞向它诞生的源头,飞向那个将它和无数魂魄禁锢于此的、伪装成尸骨的织梦者。
长埋地底的尸骨借着昨日星光,为生者凿开巨瓮,铺向了熹微之芒。
那只孱弱的蝶,消散在了高塔青苔蔓延的阶梯前,消散了。
温郁抬头,望着牌匾上“溯影楼”三个字,沉默良久。
玄乙轻声道“楚姑娘……她……”
温郁自胸腔呼出一股气来,伸手抵上了塔门:“她用自己的死,引我们来此,走吧。”
玄乙忽地用力拉了他一把,将他扯下了几个台阶,自己站到了门前。他低头看着温郁,笑了笑“我不知道楚姑娘为何做此事,但我不愿一直被挡在后面。”
他毫不犹豫,一把推开了陈旧的木门。
温郁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默然。给他下毒的是楚青芷,可带他破阵的也是楚青芷。他也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但人之所为,无非为了……让被困的生者前行,让长眠的死者安息。
也许,被故人困住的,不仅是楚青芷一个。
他踩着玄乙的脚印,跟在了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