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被掀开一角,还残留着人体卧压的浅浅痕迹,微温。温郁常靠的那个软垫,凹陷尚未完全回弹。
玉霜也端了炭回来,看到了空荡荡的内室,炭盆“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刚换的新炭滚落在地上,砸起仓惶的火星,在地上滚了几滚,撞到墙角,熄灭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片惊惧。他们迅速扫视这间陈设简单的屋子。
屏风后,没有;书架旁,没有;甚至那扇紧闭的雕花窗棂,也毫无异样。
温郁不见了。
就在金琅转身去盛药、不过短短几息的光景里,他如同水汽蒸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两个尽职看守者的眼皮底下。没有痕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有惊动就在门口、耳力过人的玉霜。
金琅的手腕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漆黑的药汁泛起震荡的涟漪。玉霜一把握住他的腕稳住碗,可他的指尖也是冰凉的。
室内死寂。一声窗外遥远的鹤唳,穿过寂静的院房,清晰得刺耳。
云中阙被翻了个底朝天。玄乙收到玄鹤传讯,疯了似的赶回了云中阙,找了三个时辰。
当他终于跟着玄鹤找到温郁时,暮色将近。一处荒无人迹的崖边,温郁险险站在崖侧僻静的小道上,看着那抹橙黄的天光一点点渐渐暗下去。
山风猎猎,吹得飘逸宽松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清瘦的轮廓。
又一丝余晖被舒卷的云层吞没,他微微向前倾身,像被下方翻涌不息的云海吸引似的,眼中一派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恬然。
玄乙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倒流。他不敢出声,怕惊扰了他。更来不及多想,全神贯注屏住呼吸,心法运转到极致,闪电般掠去,一把扣住温郁的手腕,将他猛地向后拽回。力道之大,让温郁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后背紧贴上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温郁被他撞得闷哼一声,似乎这才从出神的状态中惊醒。他靠在玄乙怀里,仰起头,眼神依旧有些涣散,看了看玄乙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死死攥住、几乎要捏碎骨头的手腕,轻声问:“怎么回来了?”
玄乙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抱着他,手臂箍得死紧,仿佛要将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如擂鼓,重重地撞在温郁单薄的脊背上。
山风依旧在呼啸,吹得玄乙周身发冷,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名为“后怕”的寒意。
直到将温郁安顿回药庐,玄乙心中尖锐的悚然才渐渐平复下去。他的衣摆沾着未化的雪粒,径直走到温郁面前,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温郁并拢的膝盖上。
那是一只小孟极。约莫两个月大,皮毛是灰白相间的斑纹,蓬松柔软。它的身子因为寒冷和陌生环境而微微发抖,一双冰蓝色的圆眼睛怯生生地半睁着,发出极细弱的、奶猫般的哼唧声。
它太小了,在温郁素白的衣袍上,几乎团成一个颤抖的雪球。
温郁的目光垂下,落在膝头这团突然出现的、活生生的温热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喜爱,也没有抗拒,只是看着,仿佛那不过是另一件被随意放置的物件。
玄乙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温郁齐平。他没有看小孟极,而是紧紧盯着温郁的眼睛,放柔了声气:“特意寻给你的。”
温郁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从颤抖的小孟极身上,移到了玄乙脸上。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干涩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它们都怕我。”
这是确然的事实。无论是云中阙豢养的灵鹤,还是山野间偶遇的走兽,甚至连一手带大的师弟师妹们,都对他总是敬而远之。
玄乙听了,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一根手指,拂过小孟极因为紧张而微微炸起的后背绒毛。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与他平日的冷硬截然不同。
“不是你的错。”他说,目光依旧锁着温郁,“只是没人教你,如何亲密相处。”温郁自幼在云中阙长大,却并非与其他弟子一般在论剑峰常驻,而是居于清微真人的上清阁。后来被封忘情台,几乎与世隔绝。他确实……不曾学过如何以放松的、亲密的、甚至依赖的姿态,去靠近另一个生命,无论是人,还是动物。
玄乙停顿了一下,轻声道“它喜欢你。”
他已提前用温郁的衣物裹着,喂了它三天羊乳。用气味建立最初的满足欢愉,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驯养法。这只小孟极,在见到温郁之前,已经通过气味,“认识”并“接受”了他。
温郁垂眼,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膝头的动物,目光跟注视窗外的枯枝并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