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夜还是有些冷,玄乙习惯性地拢了拢温郁的衣襟,将炭火燃得更旺了些。
温郁的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忽然问道“你不回暗屿了吗?”
玄乙愣了一下,觉得指尖一片发麻。他艰涩地动了一下喉结,却没说出话来。温郁从不随便发问,他想干什么?又想赶自己走?还是他又有什么危险?
温郁看出了他的紧绷,玩笑似的解释道“方才金琅说暗屿的‘鹞鹰’来了,前些日子我看你还在批文书,想来是崇越不肯放你在外面玩这么久?”
“鹞鹰”并非是真的鹰,而是暗屿与十三州互通往来的信使,只是与其他信使不同,“鹞鹰”是暗屿堂主以上才用得的。相当于是自己一手带大的亲信,因此每个人的鹞鹰都是专属的。前些日子温郁得了那只罗盘后神色不明,玄乙便安排下去查这东西,“鹞鹰”这时候来找玄乙,想来是有线索了。
玄乙这时方察觉到冰凉的手指回暖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模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他并不想让温郁知道自己还跟暗屿有牵扯,如果温郁知道他仍有别的去处,必然不会让自己留在他身边太久。
温郁轻声道“要他进来吗?”进屋,自然是自己可以听的,不进屋,那玄乙出去密谈也顺理成章。
这话过于客气了,玄乙敏锐地体察出温郁露出了要回避的意思。这消息不知深浅,也确实不好让温郁劳心劳神,他给温郁将手里的姜汤换成热的,顺口道“不必,你这屋不好让外人进,我出去看看。”
温郁看着他转身跨出门槛的身影,觉得手心那盏姜汤熨帖地有些窝心。
屋外的空气干而冷,山风吹得梅枝簌簌,除此之外四无人声。
玄乙走到一株梅树下,淡淡道“出来吧。”梅树的阴影处,竟分出一缕黑影来,凝神一看,才知原来那是个玄乙玄甲的少年。
望朔行了个礼,凑上前去递上了一卷海纹纸,兴冲冲地压低声音问“师兄,先生睡了吗?我能去见他吗?”玄乙接过东西,微微摇了摇头“他身子不好,已经歇下了,改日吧。”
望朔面露失望之色,但也没纠缠,把目光投向了那卷纸——那是一卷崇越密信函的破译抄本,以及暗屿三处关键航道近日异常调度的海图。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道“自从师兄和先生离开暗屿后,崇阁主就开始频繁通起密信。他阅后即焚,我们不敢做的太暴露,只从方向看猜是往东海飞的,于是提前几天去附近蹲了蹲,果然看到了送信的海雕。”他深深喘了一口气,道“是往钦天监那里去的。”
玄乙皱起了眉“崇越跟玉衡通信?”
他脑海里浮现出了上次在沧溟殿前,看了温郁一眼即走的白发道士。近日在云中阙也多少听了一些他的传闻:他算起来还是温郁的师叔,自从应天子召去钦天监后,便很少回云中阙了。甚至清微真人羽化都没回来看一眼。
望朔接着道“我们试着拦了一封玉衡给崇阁主的信,字迹与暗屿的不同。未央只按之前见过的密文勉强释出来部分词句,还是不大明白。但……”他的声音轻而急促“他好像是要用暗屿做什么交易。”他又指了指那几份海图“这些是曜影卫近日常去的海域,我们让雨燕跟着,既白算出了往返的距离,方位不是很准,但能看出来,是把暗屿圈住了。”
玄乙一目十行地扫过那几页纸,面色凝重了起来。他捏着那密信,转身往屋里走去——未央摹来的那种密文,他在云中阙的典籍里见过,温郁应当认得。纵然他不愿把温郁牵扯进来,可涉及暗屿千余条性命,他已是避无可避。他不想重蹈楚青芷的覆辙,让自己沉溺在清净的闲梦中,到最后无路可退。
望朔看着他步履匆匆,没忍住又问了一次“师兄,我真不能去看先生吗?”
风里传来玄乙冷硬的声音“金琅,带他吃点松子儿去。”
烛火将熄未熄,在墙上拖拽出两道静默对峙的影子,桌上摊开薄薄的一卷纸。
玄乙把纸摊开在温郁面前时,温郁看着那熟悉的文字愣了一下,喃喃道“……云篆?”这是云中阙内只有秘典、死生告表中才用的文字。他扫过那几排简短的云篆,甚至了然地笑了一下“冲和血引已可收取。”至阴至阳的冲和血,是激发阵法的最佳引信。他怀中那枚血晷沉甸甸的压在心口,让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升而上,反而冻的他更加清明了些。
他没觉得锥心刺骨,反而像是尘埃落定般,有种如释重负的释然:无论是崇越还是玉衡,都是想取他的冲和血罢了。也就是说,只要自己不给他们这血,无论是崇越的交易,还是玉衡的阵法,都会受到影响。他甚至心情豁然地抬手,为两人杯中续了一些姜茶。
是时候让玄乙自己做选择了。
“信里说,崇越不止想卖暗屿的航路和影人,”他开口,声音在夜风里却别有一番悠然,“他连暗屿本身,都打算打包奉上,作为投靠玉衡的投名状。”他抬眼,看向对面的玄乙,“玉衡要的,是现成的阵钉,以及……确保归墟阵启动的‘钥匙’。暗屿,正合适。”
玄乙盯着那些字句,眼底渐渐覆上一层猩红如。斩渊刀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与他胸腔里翻腾的气血相应和。但他此刻的怒意之外,更有一种锐利的清醒——这清醒,大半来自温郁看着他的目光。
“你想让我回去。”他看进温郁的眼睛,试图从那片看似平静的寒潭下,找出更深沉的涡流。“……从崇越手里,把暗屿抢回来?”
温郁迎着他的目光,轻轻颔首:“暗屿不能落到玉衡手中。那不仅会让他的计划如虎添翼,更会让如今暗屿的影人,沦为真正的祭品,万劫不复。”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而要阻止这一切,你需要名正言顺的权力,需要彻底掌控的力量。暗屿,是你的责任,也是你如今唯一能立足、能与玉衡抗衡的根基。”
玄乙沉默,指节捏得发白。他当然知道温郁说得对。可回去,意味着离眼前这个人……很远。也意味着会被更多俗务缠身无暇像现在这样,近乎偏执地将全部注意力都锁在温郁身上。
“我若回去,”玄乙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办?留在此地,等我将暗屿整顿完毕,再来接你?”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还是说,你只是想把我支走,自己去找玉衡?”
这话尖锐而直白,温郁像被一把锋刃的匕首抵住似的,不由挺直了腰身。
温郁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伸手从旁边小碟中拈起一颗松子,无意识地捻动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我目前不会去找玉衡。玄乙,我给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