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霁在侧门处,低头,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耳根悄悄红了一点,没有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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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月里,有一天他们谈到很晚,谈到外头的天色从下午变成了傍晚,变成了夜里,殿内的烛火燃短了一截,陈霁悄悄进来,把烛火换了新的,悄悄退出去,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进来过。
夜里,两人各自靠着椅背,暂时停下来,那种停下来不是谈完了,而是谈到某个需要缓一缓的地方,各自沉默,各自在心里把刚才的内容整理一遍,整理好了,再继续。
在那片沉默里,祁寒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不在推演里的问题: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沈烬听见这个问题,抬起头,用一种有些意外的眼神看着他,那种意外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而是因为问这个问题的时机,在一场关于天道律法的严肃推演的间隙,忽然问这个,有点跳跃,有点不在预期里。
"为什么问这个,"他说。
"随便问问,"祁寒说,语气很随意,靠在椅背上,像是真的只是随口问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认真的,认真地在等他回答。
沈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不好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自己待着。"
"一直是一个人?"
"差不多,"他说,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那道眉心的纹路轻微地动了一下,"裴霜来之前,基本上是。"
"裴霜第一次找你说话,你说了什么,"祁寒问。
沈烬沉默了片刻,说:"说他烦。"
祁寒听完,低头,笑了一下,不大,很轻,那个笑里有一种暖意,不是取笑,是那种因为某件事很真实、很符合某人的样子,而感到的那种温暖的轻笑,笑完了,抬头,看着沈烬,那双眼睛里,那种认真的、在等他回答的东西,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不需要等了的东西。
沈烬看着他笑,没有说话,那条缝里,光在那一刻,多透进来了一点,那一点点的多,不显眼,但在那里,像是某个窗户被推开了一点点,风进来了,不大,但是真实的,活的。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两人都重新低下头,继续各自的整理,那片间隙过去了,推演继续,但那片间隙留下来的东西,没有随着推演的继续而消失,它留着,在殿内的某个地方,像是烛火燃过之后,留在空气里的一点温度,不知道会留多久,但此刻在,是真实的,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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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月的最后一天,两人谈完,祁寒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殿口,停下来,回头,说:
"找到了什么,告诉我。"
"嗯,"沈烬说,那个嗯比上次更自然了,上次那个嗯是第一步,这次这个嗯是第二步,两步之间的距离很近,但每一步都是往前的,往前的每一步,都算数,"你那边找到了什么,也告诉我。"
祁寒听见这句"你那边也告诉我",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很浅,转身,走出去。
走出殿门,外头的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起来一角,他往前走,脚步稳,不快,不慢,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的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实了,踩在地上,不会消失,不会被风吹走。
殿内,沈烬坐着,看着祁寒消失在殿门外的方向,看了片刻,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今天的推演记录上,把最后的那个问号,改成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三个字:
“继续找。”
然后他在那三个字下面,另起一行,把那两行批注,用更工整的字迹,重新抄了一遍:
“劫煞相遇,非命运之错,乃命运之全。无此缺,无以完。”
抄完,他停下来,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手里的笔停着,墨在笔尖聚了一小滴,要往下滴,他把笔放下,那一小滴墨落在纸上,晕开,成了一个小小的点,不规则,不好看,但它就落在那两行字的旁边,在那里,陪着那两行字,很安静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