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虚停了一下,"做,"他说,"我们也不知道还能做几年,但只要还在,就做,"他顿了顿,"你们来得正好,冬至就在这几天。留下来,一起。"
祁朔没有立刻答,看了沈熠一眼,沈熠想了一下,点头,"可以。"
冬至那天傍晚,乌梁城里的人开始往广场上聚,那个广场不大,但足够城里的人都站下,有人抱着柴,有人提着吃的,孩子跑在前头,大人跟在后头,火堆是提前备好的,天一黑,点燃,火起来的那一刻,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声音,不是欢呼,是那种低沉的、集体的声音,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看见火,就觉得暖,就觉得安,就想出声。
沈熠站在人群里,跟乌梁的人挤在一起,火光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橘红,暖色的,那个颜色让人脸上的表情都跟着柔和了,魏实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碗热汤,跟旁边的人说话,他这个人,在谈事的时候是那种硬的,落到实处的,但站在这堆火旁边,跟街坊邻里说话,表情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是那种放下来了的,真实的表情。
魏虚在另一边,不知道跟谁说了一个什么,旁边的人笑了,他自己也笑了,笑起来比谈事的时候好看很多,没有那些小算盘,就是笑,真实的笑。
祁朔走到沈熠旁边,手里也拿了一碗汤,把另一碗递给沈熠,"喝,"他说,"这里的人说,冬至这天喝了这个,整个冬天不会冻病。"
"民间的说法,"沈熠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是姜汤。加了红枣,热的,冒着气,"不一定准。"
"不准也喝,"祁朔说,"喝了至少暖和。"
沈熠没有再说什么,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是暖的,那种暖从嗓子往下走,落进去,散开,把一路走过来的那点寒意压下去了一些。
火堆旁边,有人开始唱歌,是那种北境的曲子,沈熠没有听过,不知道唱的什么,就是听着,调子是那种低沉的,不轻快,但也不悲,就是稳稳的,一句接一句,跟这片大地一样的调子,唱了一段,旁边有人跟上,又一个,又一个,不是整齐的合唱,是那种各自唱着、却在同一个方向上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奇怪的力量。
祁朔在旁边,没有唱,就是听,沈熠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侧脸在火光里,那粒朱砂痣在橘红的光里更深了,沉着,他看了一眼,收回来,把目光放回那堆火上。
那堆火烧得很旺,把广场中间的那片空气都烤热了,热气往上走,把天上的那几颗星星都照得模糊了,模糊成光晕,在冬天的夜空里,光晕是暖色的,橘红的,跟地上的火呼应着,上下都是这个颜色,人站在中间,被这个颜色包围着,觉得这个冬天,没有那么长,没有那么冷。
沈熠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手里那碗汤喝完了,久到那首歌唱完了一遍又唱了一遍,久到贺檀跟周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去跟乌梁的人抢了几个烤好的东西吃,贺檀难得露出一点不是冷着脸的表情,周野也是,那两个人在火光里,和周围乌梁的人挤在一起,看起来跟本地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你在想什么,"祁朔问,他一直在旁边,没有走开。
"在想,"沈熠说,想了一下,"在想如果临渊也能有这样的东西,一个让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的理由,就好了。"
祁朔听了,没有立刻说话,想了一会儿,"那就做一个,"他说,"等回去了,跟赵副城守商量,临渊也做,不一定是冬至,找一个属于临渊的理由,做起来。"
沈熠看着那堆火,"嗯,"他说,"等回去了做。"
两人在这个回去了做里,站了很久,一直到那堆火开始慢慢矮下去,开始从旺变成稳,从稳变成那种红色的余烬,城里的人陆续散了,往家里走,广场上的人少了,那个声音也小了,最后只剩几个还没有走的人,围着那堆余烬坐着,不说话,就坐着,看着那点红,看着它慢慢暗下去。
沈熠站了很久,最后跟祁朔一起走了,走回魏实给他们安排的地方,走在乌梁夜里的街上,四周是安静了下来的城,偶尔有一两处还亮着灯,橘黄的,映在窗纸上,远看像是还有余温的火,走近了,就只是一盏灯,就是一盏普通的灯,但在这个冬天的夜里,看着还是暖的。
沈熠走着,忽然开口,"祁朔,"他说。
"嗯。"
"今天这个,"沈熠说,"我会记下来,"他停了一下,"写得很细。"
祁朔没有问他要记什么,就嗯了一声,两人走进那个院子,各自进屋,沈熠把灯点上,坐下来,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提笔,开始写,写乌梁,写魏氏兄弟,写那堆火,写那首他没有听懂的歌,写火光里所有人的脸,写那碗姜汤的味道,写了很久,写完,放下笔,看了看写出来的那些,觉得这些东西放在记录里,是对的,是该放的,放了,以后有人翻出来,能知道那天乌梁有一堆火,火旁边站了什么人,那些人看着火,想的是回去了,也做一个。
他把那些纸收好,吹了灯,躺下,今晚没有梦,或者有,只是没有记住,睡得太沉,沉到什么都没有,一直到天亮,外头的鸟叫了,他才醒,醒来,房间里是冬天早上的那种冷,但比在旷野里好多了,有屋顶,有墙,冷是冷,但是实的,躺在里头,不往外漫。
他起来,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有人了,是祁朔,在院子里活动,看见沈熠出来,"昨晚睡好了吗,"他说。
"还行,"沈熠说,"你呢。"
"不错,"祁朔说,"今天去石渡,你昨晚想好怎么谈了吗。"
"想好了,"沈熠说,"石渡那边的情况跟乌梁不一样,主事的是一个女人,姓柳,是旧大渊时候柳家的人,柳家做布匹生意,大渊倒了之后,生意垮了一半,但人没散,还在石渡,这个人的性格,从我收集到的那些信息来看,应该是个很现实的人,谈事要直接,不能绕,绕了反而让她觉得你在藏什么。"
"那你今天谈,"祁朔说,"我在旁边,用得上我的时候我接。"
"好,"沈熠说,两人就站在那个院子里把去石渡的事对了一遍,对完了,喊贺檀和周野起来。吃了早饭就出发,往石渡走,乌梁的冬天早上很冷,但是好在是晴天,太阳出来了,把积雪照得发白发亮。走在那片白亮里,影子也跟着走,方向是清楚的,往石渡,往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往那个还没有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