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熠和周野在望渡北边的一个废驿站里对付了一夜。
驿站是旧大渊建的,已经没有人用了,但框架还在,四面墙没有倒,屋顶有个洞,用油布遮了,勉强挡风。两个人生了堆火,把行李里带的干粮热了,吃完,各自找地方靠着休息。
沈熠没有睡。
他坐在火旁边,把那本《北境水文志》翻开,就着火光看。书是旧的,纸张有些发脆,字迹是朱砂写的,颜色还红,记的是北境几条大水系的历年汛期和水位,旁边有批注,是做记录的人顺手写的,字很小,有的地方潦草,能看出来是不同的人批的,不同年份,不同笔迹,像是这本书在好几个人手里转过,每个人都往上添了几笔。
沈熠翻到望渡那一段,批注里有一行字,写的是:此渡口历年汛期水急,商队宜避,然渡口北岸有旧道,绕山行,不受汛期影响,可全年通行。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书合上,盯着火看了一会儿。
周野那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睡着了。
沈熠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旺了一下,把那点暗压下去。他想到白天渡口边的辙印,想到被压倒的草,想到柳四站在那里说的"刚好两个月",想到柳绵在堂屋里把"被人杀的"那四个字说得很平的样子。
想到很多事,然后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排成线,把线的来源和走向理清楚。
还有一段没有闭合。北边,辙印往北,货从北往南运,用的是不受汛期影响、能全年通行的旧道,这背后是什么——是一个有固定路线、有足够人手、在新朝和旧大渊的管控空档里稳定运作的组织,柳绵的堂弟撞上了他们,就被处理掉了。
这不是普通的匪。
普通的匪没有这个精度,也没有这个耐心。
沈熠把书重新放回行李里,往火旁边靠了靠,背抵着墙,闭上眼睛,不是要睡,是让脑子静一下。风从屋顶那个洞里漏进来,吹过油布,发出一点轻微的啸声,然后歇了。
他在那个安静里把明天要走的路又想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放开那根线,让自己慢下来。
很久之后,他睡着了,睡得很浅,随时能醒,但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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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沿辙印往北走,走了大半天,辙印在一处山道口断掉了,地面变成硬石,不留痕迹。
周野绕了一圈,回来说:"进山了,山里面走的是什么路,从这里看不出来。"
"标记一下这个位置。"沈熠说。
周野已经在画了。
沈熠站在山道口,往里看了两眼,山道狭,两侧是密的灌木,往里去光线立刻暗下来,走快了容易被埋伏,走慢了一天进不了多深,今天不是查这个的时机。
他转过身,说:"回石渡,把这段情况跟祁朔报一下,这件事要单独处理,不能跟临渊的正面事务搅在一起。"
周野点头,把图收好,跟着他往回走。
两个人走了一段,周野说:"沈先生,你觉得山里头是什么?"
沈熠走着,说:"现在不知道。"
"但你有猜测。"
"猜测不说。"沈熠说,"说出来就变成定见,查的时候容易带偏。"
周野沉默了一下,说:"将军也是这么说的。"
沈熠没有回话,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枯草里有什么小东西跑过去,周野眼神好,说是只野兔,跑得挺快。沈熠没看见,但嗯了一声,好像也看见了。
往回走的路上,日头升起来,风比早上小,沈熠走着走着,想到临渊,想到城守府的库房,想到祁朔在廊下站着说的那个嗯字。
就一个字。
他那时候说我走了,祁朔说嗯,然后他就真的走了,没有别的。那个嗯不是随口的,是落了地的,是你说什么他都知道、都记住了的那种嗯。
沈熠把这件事压了一下,往前走。
压不太住,但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