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至走后的第一个冬天,江青西学会了包饺子。
不是那种速冻的、超市里买回来煮一下就能吃的水饺,而是真正的、从和面开始、擀皮、调馅、一个一个捏出来的饺子。他在视频里跟江母学的,每天下班——不,下课——之后在厨房里练习。第一天和面水放多了,面团黏在手上甩都甩不掉,像一团白色的口香糖。第二天水放少了,面团硬得像石头,擀面杖压上去纹丝不动。第三天终于差不多了,面团软硬适中,光光滑滑的,像婴儿的皮肤。
他开始学擀皮。江母在视频里演示,左手捏着面团,右手滚动擀面杖,面团在手里转了两圈,就变成了一张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江青西盯着屏幕看了十遍,然后拿起擀面杖试了一下——擀出来的皮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边缘厚中间薄,形状不规则,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青蛙。
“妈,我是不是没有天赋?”
“不是没有天赋。是练得不够。你包饺子才包了三天,你妈包了二十多年了。”
“那我包二十年也能像你一样吗?”
“不用二十年。两年就行。”
“两年太久了。”
“那就每天练。练到你满意为止。”
江青西真的每天练。他买了十斤面粉,五斤肉馅,三斤白菜,在厨房里练了一个星期。每天下课回来就开始和面、擀皮、包饺子。包好的饺子冻在冰箱里,冻满了就煮了吃。吃不完的送给邻居、送给同学、送给楼下卖早餐的大叔。张晓东吃了之后说“比超市的好吃”,他觉得这是最高的评价。
他给徐至发消息:“哥,我会包饺子了。”
“你学了包饺子?”
“嗯。跟妈学的。”
“为什么学包饺子?”
“因为你过年不回来。过年要吃饺子。你吃不到我包的,我就帮你吃。吃双份。把你的那份也吃了。”
徐至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很久,一条消息来了。“我过年回来。”
江青西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八。机票已经买了。”
“你不是说交换生不能回国吗?”
“可以申请。我申请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惊喜。”
江青西把手机放在桌上,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北京灰蒙蒙的,对面楼的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哄孩子。他站在自己的厨房里,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面前摆着刚包好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的像元宝,有的像馄饨,有的什么都不像。他看着那些饺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他拿起手机,给徐至发了一条语音。“哥,我等你回来。我包饺子给你吃。我包得不好看,但很好吃。妈说我进步很快。她说再练练就能赶上她了。我觉得她在安慰我。但我会努力的。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包出最好看的饺子。”
徐至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我信。”
腊月二十八那天,江青西凌晨四点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他想起高考那天他也是四点醒的——同样的心跳,同样的紧张,同样的期待。但高考的时候徐至在他旁边。现在徐至在八千公里之外,在飞机上,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在云层上面。
他起床,洗漱,穿衣服。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十分钟,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是那件褪了色的奥特曼T恤,太旧了,换掉;第二件是徐至给他买的那件蓝色毛衣,好看,但太正式了,像去面试;第三件是那件灰色的卫衣,徐至也有一件同款的,两个人一起买的,情侣款。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左边衣领有点翘,他按了按,按不下去,算了。
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和面,调馅,擀皮,包饺子。他包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褶子都捏得仔仔细细。他包了三十六个——十八个白菜猪肉馅的,十八个韭菜鸡蛋馅的。徐至喜欢吃白菜猪肉的,他喜欢吃韭菜鸡蛋的。十八,是徐至的幸运数字——不,不是幸运数字,是徐至来到江家的年龄。六岁来的,过了十二年,十八岁。他在心里算了算,不对,徐至来的时候八岁,过了十年,十八岁。他数学一直不好,但这件事他算得很清楚。
包完饺子,他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徐至的飞机九点落地,从机场到家至少一个半小时。他还有两个半小时。他把饺子放在冰箱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春晚的彩排新闻,主持人笑容灿烂,背景音乐欢快喜庆。他看了五分钟,关了。太吵了。
他走进卧室,站在那两幅画前面。一幅是雪地里两个小人的,一幅是窗边背对着画面的自己。他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徐至发了一条消息。“你到了吗?”
没有回复。飞机还没落地。
他把手机放在口袋里,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画室,从画室走回客厅。走了无数个来回,走到地板都快要被他踩出一条沟来。
手机终于震了。“落地了。等行李。”
江青西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嗯。我在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