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观察过他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希尔德先生的脸上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皱纹,脸上满是眼泪滑过的痕迹,他连悲伤都这么安静,怕凡人肮脏的琐事惊动他最爱的上帝。
“爸爸,爸爸,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和您这样说话,我不该这样指责您和妈妈。”
他看见父亲鬓角被深色染发膏填补过的花白的头发,还有那陷在皱纹里的眼泪……他的内心一阵慌乱,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家人。
“百斯特,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无能为力,我改变不了。”
年岁渐长的父亲被年轻的孩子抱在怀里,沾着泪水的脸颊搁在他结实强壮的臂膀上。
如果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能长到拜司坦德的年纪,也会像这样健康强壮吧?
如果他还在,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会让他成为整个蒙斯特利最年轻的主教。他也根本不需要这样背叛他们的小女儿,逼迫他们的小儿子,他们每个人都会那么自由地长大,和自己爱的人选择自己最爱的生活方式……
“爸爸,您别这样。我们会想到好办法的,会的。”
拜司坦德侧过头悄悄摸了一下眼角,却瞥见了头上那闪闪发亮的圣像。他那好不容易因为父亲虚弱的眼泪而平静下来的心再次躁动起来。
他忍不住质问天上的祂。
为什么我的父亲这样虔诚恭敬,你却还要这样折磨他?
你不是说爱所有的人吗?
为什么偏偏把女人排斥出去?
我的妹妹不值得你的爱吗?
眼瞎耳聋的上帝!我不害怕,我恨你!
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死去的哥哥,我的小妹妹,他们到底为什么相信你?
就在他对着那高大整洁的圣像愤愤不平时,希尔德先生在他怀里发出一声虚弱的叹息。
那声叹息凉凉的滑过他的灵魂,让年轻人义愤填膺的心灵再次变成一摊死灰。
“如果我成为主教……是不是就能,改变这一切……?如果当年我……如果我有权利,我的希尔没有去那片沙滩,他是不是就不会被大海带走,塞西莉亚是不是就不会患上神经衰弱……?她现在被条鱼吓得连门都不敢出啊!天呐,你告诉我,这样我是不是就不用这样邪恶地强迫我的百斯特,还有我的小爱丽丝,她是不是也能自由地追求她想干的事……我也不想做这样罪孽深重的父亲啊……我的神啊,您告诉我吧,我该怎么办才能使您满意……”
不,这不是您不好,而是祂的错,是那些随意传递祂的意志的人的错!
规矩都是人制定的。都是那些该烧死的老不死们的傲慢导致的!
拜司坦德在心中骂了那些主教千遍万遍。但现在如何收场,他也毫无办法。
他没有办法违背自己的意愿去接受父亲传给他的家族责任,甚至还打着男女平等的旗号想把责任推给爱丽丝……而爱丽丝,她什么都不懂啊,她还那么小……凭什么要承担哥哥们推卸的责任?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她的哥哥!
可他又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和分担父亲的烦恼和痛苦。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希尔,即使他对他的印象也只剩下了一些模糊的影子,但是他还是死死揪住那些蛛丝马迹想要质问谁。
如果希尔还活着,如果是他,他一定能撑起这个家吧……他从小就在教堂里长大,他是爸爸的小尾巴,是爸爸的小影子,是爸爸最得意的好学生,他一定会做的更好。
不,他一定也很痛苦……说不定,他根本搞不清热爱和习惯,他也会为了家人失去自由。
见鬼的,该死的上帝!
睁开你那昏昏欲睡的眼睛!
看看你在人间干的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