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弥把画转过来,面对着童虞。
童虞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幅星月夜配色的插画。深蓝色的天空——不是平涂的蓝,是层层叠叠的、像梵高《星夜》里那种漩涡状的、流动的蓝,笔触短促而有力,颜料堆积出来的纹理在射灯的光线下产生了细微的阴影,让整个天空看起来像是在呼吸。天空中有星星,有月亮——星星不是普通的五角星的形状,而是不规则的、放射状的、像炸裂的烟火一样的光体;月亮也不是一个圆盘,而是一道弧形的、弯弯的、像被咬了一口的糯米糍粑的形状。
天空下面是黑色的土地。不是贫瘠的黑色,是肥沃的、湿润的、带着生命力的黑色——童虞甚至能感觉到那种土壤的质地,松软、微凉、握在手里会从指缝间漏下去。
而在那片黑色的土地上,长着一棵树。
一棵金色的树。
不是那种被涂成金色的死树——它的每一根枝条都是活的,都是生长着的,都是向着天空和星辰伸展的。树干是金色的,但不是均匀的金色——靠近根部的地方是深金色,带着一点点红铜的暖意;越往上越浅,到树枝分叉的地方就变成了明亮的、接近柠檬黄的淡金色。树枝从树干上伸展出去,不是对称的、机械的伸展,是自由的、有机的、像血管一样分叉的伸展。而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长着一颗星星,或者一弯月亮。
星星和月亮从枝条上长出来,就像果实从树枝上长出来一样自然。有些枝条上挂着星星,有些枝条上挂着月亮,有些枝条上是星星和月亮并蒂而生,像一对孪生的果实。星星和月亮的颜色和天空中的星星月亮呼应——金色的星星,银色的月亮,它们在深蓝色的天空背景下发着光,那种光不是被照亮的,是从内部发出来的、像生物发光一样柔和的、带着温度的光。
整幅画的氛围是——奇幻的,治愈的。童虞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只找到这两个词。但这两个词太单薄了,太标签化了,完全不足以描述他看着这幅画时胸腔里那种——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忘记了光是什么样子的,然后有人推开了窗户,不是刺眼的、暴烈的正午阳光,是傍晚的、温柔的、橘红色的夕阳,落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片光,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但他没有流泪。三十二岁的童虞不会为了一幅画流泪。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棵金色的树,看着那些从枝条上长出来的星星和月亮,看着那片流动的、呼吸的深蓝色天空。
他看过这幅画。
不——他看过这幅画的另一个版本。不是在画廊里,不是在美术馆里,不是在任何一个他能够回忆起来的具体的地点。他看过它,在一个他忘记了的地方,在一个他忘记了的时间里。他看过它,并且在那时候——在那个他忘记了的时候——这幅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很重要的什么。
“你绝对看过这个,”商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笃定的、不需要任何证据的自信,“Dark大街那个彩绘广场地标打卡点——就是它。”
童虞想起来了。
Dark大街。市中心那条步行街。去年——还是前年?——政府在老城区的改造项目里做了一个“城市彩绘”的计划,邀请了十几位艺术家在市中心的广场地面、墙面、台阶上创作大型彩绘作品。其中最出名的一个打卡点,就是在Dark大街和繁花路交叉口的那片广场上,一幅覆盖了将近两百平方米地面的巨型彩绘——
一棵金色的树。黑色的土地。深蓝色的、漩涡状的天空。星星和月亮从枝条上长出来。
他走过那个广场。不止一次。加班回家的路上,偶尔会选择穿过Dark大街,因为那条路晚上人少,安静。他走过那幅彩绘的时候,低头看过它。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他当时在想什么?大概什么都没想。大概在想明天要交的数值方案,在想陈启铭会不会又要改需求,在想这个月的房租还差几天。他没有停下来仔细看那幅画。他只是走过它,像走过一块地砖,像走过一个路牌,像走过任何一件不会引起他注意的、日常的、背景一样的东西。
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在他每天经过的路面上,在他低头走路时的余光里,在他那层被磨损得越来越薄的感知力的边缘。它在那里,像一个一直在敲门但从来没有被听到的人。
“那是你画的?”童虞问。
商弥点了点头。他把画重新挂回墙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画挂的位置是不是对的。然后他转过头来,对童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没错就是我画的”的得意,而是一种“你能看到这幅画我很开心”的、真诚的、带着一点点害羞的笑。
“市政府找我画的。画了大概——两个月?每天蹲在地上画,画完之后腰疼了三天。”他说着,用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刚刚做完一件大工程的、疲惫但满足的工匠,“但我很喜欢那幅画。那是我画过的尺幅最大的作品。两百平方米——你知道两百平方米有多大吗?比这个画廊还大。”
他说“两百平方米”的时候,双手比了一个很大的范围,手臂伸展到最开,指尖差点碰到旁边的一盆琴叶榕的叶片。群青色的颜料在他右手食指的侧面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小片剥落的色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像一片即将脱落的蝴蝶翅膀的鳞粉。
“那棵树——”童虞开口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他想问的是“那棵树是什么树”,或者“你为什么画一棵金色的树”,或者“星星和月亮为什么会从枝条上长出来”。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不确定的、像被水浸泡过的字迹一样无法辨认的——什么都不是。
“那棵树是槲寄生。”商弥说。
童虞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摸到了锁骨上的银坠子。
“槲寄生不是寄生植物吗?”他说。这是他物理系的大脑在运转——槲寄生,Viscumalbum,桑寄生科,半寄生植物,附着在宿主树上,通过吸器从宿主体内吸收水分和矿物质。它不应该长在土地上。它不应该有一棵属于自己的、独立的、从黑色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树干。
商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一种“你问了一个好问题”的、带着欣赏的、像老师看到学生提出了一个超出课本范围的思考时的目光。
“对,槲寄生是寄生植物,”他说,走到那幅画前面,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画面上那棵金色树干的边缘——那里有一层微微凸起的颜料肌理,在射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所以它没有自己的根。它长在别的树上,靠别的树活着。很多人觉得这很——怎么说——不独立?不体面?像一个永远在依靠别人的人。”
他的指尖从树干移到树枝上,沿着那条金色的、分叉的轨迹慢慢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个真实的、有生命的、会呼吸的东西。
“但我觉得不是。槲寄生选择宿主——它会选一棵健康的、强壮的大树,把自己的根扎进宿主的树皮里,从宿主的身体里汲取养分。但它不杀死宿主。它只是——共生。它用自己的绿叶和白色的浆果回报宿主。你知道吗,槲寄生的浆果是很多鸟类在冬天唯一的食物来源。当所有的树都光秃秃的时候,槲寄生还是绿的,还是有果实的。它活下来了,也帮助别的生物活下来了。”
他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童虞。深绿色的眼睛在射灯的光线下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绿,像一片被松树的阴影覆盖的苔藓地。
“所以我画了一棵长在土地上的槲寄生。一棵有自己的根的槲寄生。一棵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就能活下去的、独立的、完整的槲寄生。”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轻的、但很坚定的力量——像一棵刚刚破土的幼苗,看起来柔弱,但它的根已经扎进了土壤的最深处,没有任何力量能把它拔出来。
“这是我的一个——怎么说——一个愿望吧。一个如果宇宙允许的话,我希望它成真的愿望。”
童虞站在那幅画前面,站在射灯暖黄色的光斑里,看着那棵金色的、从黑色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从枝条上长出星星和月亮的槲寄生。他的手指还捏着锁骨上的银坠子,指尖的触感和画面上那棵树的颜色之间,有一个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着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