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画父亲常用的那只洗笔筒,边缘磕掉了一块瓷;画墙角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垂下的藤蔓在光里显出倔强的影子;画那扇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正在作画的倒影。
最后,他在画面右下角,那盆绿萝垂下的藤蔓阴影里,用最细的笔,轻轻勾勒出一个极简的轮廓——一个坐在藤椅里,低头看书的侧影。很小,很淡,几乎要融进背景的阴影里,但仔细看,又能辨认出那是谁。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炭笔,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用力,有些僵硬。他静静地看着这幅素描,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调整角度,避开某些细节,拍下整幅画,发给了云澈。
没有配文。
几分钟后,云澈的电话打了过来。
宋砚走到画室外面,站在杨树下接起。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画完了?”云澈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隐约的车流声,他可能在外面。
“嗯。”
“感觉……不一样。”云澈说,语气里带着思考,“比以前的素描,多了点东西。”
“多了什么?”
“说不上来。”云澈顿了顿,“好像更……静了。但不是安静的静,是那种……知道要往哪儿去,所以心里踏实的静。”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把你自己也画进去了,虽然就一个影子。”
宋砚没否认。“画着画着,就画进去了。”
云澈停了一下,似乎在找最准确的词。
“反而很好。”最后,他说,语气是释然的,也是坚定的,“就像你的画,有光有影,才立体。我们也是。你是光的那部分,我是……踏实的那部分。画到一起,才完整。”
宋砚听着,感觉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无形的东西,在云澈平静的语调里,慢慢松动了,融化了,化成一种温热的、流动的液体,缓缓注入四肢百骸。他想起父亲说的“两双眼”,想起自己贴在画架上的成绩单,想起这些日子在题海和颜料之间来回撕扯的日日夜夜。
原来,不是非要舍弃一个,才能成全另一个。
原来,可以一边踩着现实的荆棘,一边伸手去够理想的光。
挂了电话,宋砚没有立刻回画室。他在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子尽头被染成金红色的天空。
父亲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画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他看了一眼宋砚,又顺着宋砚的目光看向天空,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方向找到了?”
宋砚转回头,看向父亲。夕阳的余晖落在父亲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也格外平和。
“嗯。”宋砚点头。
“那就行。”父亲把烟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打火机,又作罢,只是含糊地说,“画画这事,跟走路一样。不怕路远,不怕道窄,就怕不知道要去哪儿,或者明明想去东,脚却往西迈。方向对了,哪怕慢点,摔几跤,总能走到。方向错了,跑再快,也是白费劲。”
他转身往画室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宋砚,说:
“那幅全景,我留着。等你上了高中,手更稳了,眼更毒了,过来把它画完。算你的。”
宋砚走到自己的画架前,看着那幅刚刚完成的素描。画里的角落,绿萝的阴影中,那个小小的、看书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拿起铅笔,在画纸背面,右下角的空白处,用很轻的笔触,写了几个字:
「丙午夏末。老巷。光在左,影在右。路在前。」